第22屆中文散文組第三名:9/1,3:15pm /應中三乙陳思妤

作者:陳思妤 【9/1,3:15pm】 當你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我沒有陪在你的身邊。 十天前,你又住進了醫院,這次,掛起了呼吸罩,吸著擴張劑。當我們走進熟悉了一年的醫院,看護拍拍打盹的你,說,阿文他們來了。此刻,看著你的眼底,我懂你努力的想和父親、和我們說點什麼,卻因疾病,讓吐出的字句含糊。十天後,搭著電梯來到醫院的地下室,母親說,你在這裡。穿越昏暗的長廊,轉進唯一明亮的房間,映入眼簾的是哭腫了眼睛的親戚們,和已經閉上眼睛的你。簡單的靈堂上,擺著一個念佛機,遵照奶奶的交代,拜了三拜;我來晚了,對不起。站在床邊看著你,那是我記憶中的你嗎?因為長期施打類固醇,皮膚上好多淤血,十天前的插管,讓你的鼻孔和嘴唇都是血塊。母親說,你看起來很像睡著了。 令人窒息的空氣,細碎的交談聲,阿彌陀佛反覆播送;人們說身後八小時不能移動大體,我們就在那陪著你,等著禮儀社的人們來替你更衣。 「壽衣或是西裝?」 「西裝吧,爸爸生前喜歡穿西裝,他說他不要穿壽衣……」 「來喔!除了兒子們留下其他人請迴避喔!」 人群緩緩移出安息室,然後,又是細碎的耳語。 「我就說爸生前……」 「最小的跟他老婆到底在幹什麼……」 「他們就堅持要插管,看爸生前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低頭玩著包包上的流蘇,看著昏暗的長廊,有多少人和你一樣,曾經在這裡短暫的停留,人來人往,或哭或悲,凝結了空氣,滯留了那些懊悔、悲愴、心碎。 他們說,到殯儀館前,要帶回去你曾住過的國華新村和11樓看看,病床推出的那時陣,他們說,尬陳桑叫一下。 「爸!」 「阿公!」 然後又是一陣哭嚎。 回到11樓休憩,窗外還晾著你愛穿的褲子,伸出手摸一摸,已經感覺不到你的溫度。記憶中的你,就如你的名,玉樹臨風;因為住的遠,一年只回來老家兩三次,但你挺拔健壯的身軀,不卑不亢的態度,對我來說,是那樣耀眼而堅定的存在,不曾抹滅。想想上次和你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是你的生日聚餐?過年?或是家族旅遊?我竟想不起來,只記得你身體還硬朗之時,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度辜的樣子,還有笑起來彎彎如月的眼睛。 為了你生前提過的,想要簡單的後事,姑姑們選擇用佛教的方式送你,原本說不做頭七,他們說,還是做個頭七安心點吧;隔天禮儀社的人馬上接洽好了,說頭七就到殯儀館做吧。 「進去那別亂看。」奶奶轉過來在我耳邊輕輕說。 鮮花素果,三牲用麵包做型,心裡暗笑,現在也這麼先進了。 「兒子們站最前面!香拿好!」 師父穿起法袍,要我們跟著他做;誦經前,囑咐著我們,會念就跟著念,這樣才可以把功德廻向給你。悶熱的天氣,我偷偷瞟了一眼隔壁的簡單靈堂,有照片有神主牌位,看看我們這裡,有一個據說是為期一年的臨時牌位。 「太倉促了。」他們如是說。 兩個小時我看著你的「臨時」神主牌位,那蓮花座的燈不停的閃,記得你過身那天,擺設一樣的蓮花座燈泡也在閃…… 你在這裡嗎?是不是看著我們拿香誦經,甚至坐在誰的旁邊?如果是,那麼你應該會再奶奶旁邊吧,我想。從前你最依賴奶奶了。 「長孫來拿牌位,大查抹囝來撐傘,大漢囝拿柳枝。」師公起身,領著眾人浩浩蕩蕩的來到靈堂外空地。 「叫阿爸來領庫錢喔!」師父交代,眾人叫著你的聲音此起彼落,啜泣聲參雜其中,紮成四方狀的庫錢,貼著難解的符文,火苗自邊角開始蔓延,熊熊烈火吞噬著另一個空間的幣紙。 你在這裡嗎?是不是跟著我們一起看著紙錢燃盡?看著我們這些你熟悉的面孔,為你悲泣。 他們說,這天你會回來,親戚們卻沒有人遇見你。遇見你的是看護和小姑那信奉天主教的同事,說,你穿著官袍,要我們不要為你操煩。 我很想你,你知道嗎?至今我仍不發一語,內心卻企盼著你來看我這長孫女,那日的共修法會,我跪著為你念藥師懺,心中盼著你也在這裡,聽著藥師懺,能夠讓佛祖帶你到他們說的西方極樂世界。 好日子總是難遇難求,火化的日子就決定在頭七後的兩三天,大姑二姑忙著整理你的東西,好讓愛漂亮愛面子的你帶上路,她們說,那是你愛的那支鋼筆、你愛的西裝,也愛梳整齊的油頭,所有你喜愛的,大姑二姑盡其所能的都帶到了火葬場,但能夠陪你一起離去的卻那麼少。 他們說,火化的時候不能穿皮鞋,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響會讓你無法放手。 「攏總跪落!」禮儀師一聲令下,兩代人馬雙膝著地。 「陳公玉樹先生,今日是你往生之期,我來代替你,藉著你的雙手,放手尾呼你的勢小,你要保庇你勢小,房房探有穿探有吃。」 長子長女媳婦內孫,一個一個,禮儀師一一喊名,手尾錢和小鐵釘一一交與。 「內孫女來跪落!」 雙膝落地,兜起衣襬,禮儀師依然念著那套話,他們說,手尾錢要放入紅包袋,還在唸書的放在書桌抽屜,開店的放在收銀機,它會保佑我們大富大貴,萬事亨通。 起身,他們說,這天是最後一次瞻仰你的機會。 「眼淚不要滴到棺木和陳桑的身上,他會走不開。等等長孫來捧神主牌,大查抹囝撐傘,跟在禮車後面走到火葬場,神主牌位今天就可以請回家了。」 移棺的時候,奶奶淡淡的要求我們轉頭不要看棺木,說,安捏恩後。 奶奶膝蓋不好,二姑要我留下來陪她,她淡淡的說,那日她自己、大弟和二嬸煞到你了,火化的時候要迴避,我想,奶奶說這些話是因為很想去送你;遠遠的開車跟在送葬隊伍後面,二嬸要我將請神主牌的紅籃拿進火葬場。入門,披麻帶孝的、黑衣黑褲的;暈厥的、豪泣的,我被那強烈的悲傷嗆停了腳步,想起那日電視節目上看到的,火化,過身親人會不會痛?我想會吧,所以要喊你的名,要你快快出來。我怕你痛,更怕你在我眼前成為一屢塵土,沒有你的型體,是不是有一天我會忘記你的面容?我頓了頓足,看著離我最近的,哭得肝腸寸斷的家庭,因著一把火,又再一次和親人分別。 兩個小時後,輕如薄翼的你交由二叔捧到佛寺暫放,我不知道你會在哪裡,他們說,神主牌位代表一個你,那麼,化為塵土的你,已經不是你了嗎?堂哥捧著你的牌位,在那紅籃子裡,輕放在桌上,等著我的父親你的長子來安置,母親說,門窗開著,怕你找不到門可以回家;家裡的燈全部點亮,怕你看不到路。然後我想起,是不是頭七那天,親戚們在11樓那裏休息,你沒有11樓鑰匙,所以不得其門而入? 在你過身12天之後,漫長的告別終以追思會畫下句點,沒有鑼鼓喧天,沒有孝女白琴;穿上海青,捧起貢禮,跪在你的面前,依然誦經,依然安靜。我們都沒有想過,前來弔念你的人如此之多,以致塞爆了小小的佛堂;以菊花代香,朵朵菊花,朵朵思念。遠從美國回來的,你的乾兒子乾女兒,在隊伍的最後,三跪九叩,來到你的面前,你看見了嗎?恩重似海,母親是這樣說的,所以不辭遠行,也要來送你一程。 輕輕的,追思會後,父親將你放入塔位,結束了嗎?馬不停蹄的12天。 小小格子裡,是否能看見檀香飄渺?追思會隔天即是開學之日,笑話說,好日子都湊一塊了,該辦的剛好開學前一日結束,不多不少,兩個禮拜剛好。帶著一點愁,北上前,再看看你的照片,阿公,現在說會不會太遲?這一路上要走好喔!我還記得,每次回北部都這樣說在你耳邊說:下次再回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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