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小說組第三名:有關於迷失的事/財金四乙黃國瑞

作者:黃國瑞 【有關於迷失的事】 我只是想要努力生活得與從我真正的自我之中來的一些啟示相一致而已。為什麼會這樣地艱難呢?-赫塞 徬徨少年時 不需要等成績單發下來,我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好比你不用等到樂透彩卷的號碼開出來,你才會知道”這次”你是不會中的了。坐在圖書館的沙發上看著商業雜誌,裡面大概在敘述某個名嘴的兒子選擇了北京大學。還說台灣的學生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實在很想知道他是用什麼樣的標準去衡量所謂不是他對手這件事。如果要比烹飪的話,他肯定不會是我的對手。當然我是沒有機會問他的,而且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要比什麼,因為比較的價值觀是毫無意義的。沒有實力的人總是喜歡高談闊論,如果本質上沒有改變,那麼到頭來無論我們選擇了什麼結果也不會差的太遠,當然這也只是我的另一個高談闊論。 在教育變成公共財的時代裡面,圖書館是大家都可以來的地方,這包括著只是單純想吹冷氣的阿伯。就在我的左手邊,就有這樣的一個阿伯。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和老氣的灰色背心,外面套著咖啡色的鳥格紋外套,頂著銀色的頭髮和黑色的大眼鏡。 老伯在看報紙,但是他的視線完全的穿越報紙了,看起來好像很專注的在看報紙的後面。所以他也不算是單純來吹冷氣的老伯,但是反正無所謂,人家要怎樣我也管不著。我老了會不會也變成這樣無所事事的老人呢?如果會得話到底算不算是好事呢?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黑色的大錶面和拋光的精鋼錶殼,上面只有數字三、六、十二,替代九位置的是一根小秒針。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這麼愛手錶,其實我連馬上讀出指針錶上的時間這樣的能力都沒有。可是就是因為要多花半秒的時間去確認時間,反而提醒了我很多事情,好比是我為什麼要帶手錶? 沒有手錶的我很容易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多少時間。每次我回答我愛手錶的理由的時候,我發現對方幾乎沒有真的意識到我在說什麼?要不是隨便帶入下一個話題,就是回我說:你的意思是你是沒有時間觀念的人嗎?這時候就想拿把槍把那個人打成蜂窩。因為我是沒有時間感而不是沒有時間觀念,令人生氣不是怕被誤會,而是對方往往沒有專心在聽你說話。為了避免紛爭,我總是撒謊。 撒謊是不給人們誤會我的機會。 我又看了一次錶,起身準備覆下一個約。一邊走著一邊想起今天早上做的夢。夢裡我在跟隨著一隻羚羊,她的身上好像帶有綠色的光芒。那是一個靜謐的清晨,雖然沒有看到太陽,但是光線上給人的感覺是這樣的。那隻羊似乎也知道我在跟隨她,她一路沒有回頭。我沒有專注的跟著她是因為身邊的場景太吸引人,每次那羊不見的時候我才發現已經身處美麗的森林。而我又驚覺到我好像是一個獵人,或是說我只是一個在森林裡的探險者。探險者真的是比較貼切一些,因為我並不想獵取什麼?森林之中有一條小溪,繼續往下走總是會經過那條小溪,那溪水的流動之清澈,透露出一種沁涼感。可是我必須穿越這片森林,因為我非常迫切的想要知道在這森林後面的東西是什麼? 三步就可以穿越的淺溪。腳一踩空,全身發汗。 又是該死的一天。 為什麼這樣的事一直出現在我的夢中呢?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回答我,其實我最想問的問題是森林的後面究竟是什麼?因為很多時候就算知道自己會在哪裡跌倒,可能還是在那裡跌倒。跨不過去的原因並不在於你是否知道自己為什麼跨不過去,而是在於很多說不清楚的事情上,好比就是個時間之類的。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問題呢?為什麼對時間的感覺會這樣的矛盾呢?我一邊想著一邊開始踢起路上的可樂罐。突然好像聽到自己說:「嘿!別只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呦,偶爾也和大家交個朋友阿。」想到這裡我就面露出尷尬的微笑,其實那個人不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面,不同的只是我的世界更為喧囂而已。 到電影院門口的時候,她穿著有針織花紋的黑色襯衫和破了很多洞的淺色牛仔褲,正在抽著煙站在電影院門口看著隔壁百貨公司的看板。她頂著和往常一樣的爆炸頭,一見到我就開心的笑了,平常我看到她也會覺得很開心。 「待會要看那一部?」我問。 「來自異鄉的探伐。」她開心的回答。 「是探戈?」 「什麼?」 「ㄊㄢˋㄍㄜ」我說。 「探戈?」她說。 「你知道什麼是探戈嗎?」 「不知道耶?」我一解釋什麼是探戈一邊往電影院取票口邊的長椅走去。她把兩張票給我,表情好像賭博贏得鐵達尼號船票的傑克一樣興奮。 她比我大七歲,我叫她爆炸頭。爆炸頭的頭髮是自然卷,據說她的母親是印尼人,嫁到台灣。我猜她爸是個外省老兵。但是嚴格說起來她爸媽到底是誰我真的不清楚?爆炸原本是個洗頭小妹,她洗起頭髮令人覺得很溫柔,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總之碰到她之後去剪頭髮變得不再那麼痛苦,對我來說剪頭髮真是要命,他們總是一直故意的不小心的扯到我的頭髮。 有時候我覺得人類真得很變態,喜歡管別人的頭髮要怎樣怎樣。最嚴重的地方就在於大家都沒有意識到,我們看別人頭髮不順眼是因為我們希望對方的頭髮變成我們喜歡的樣子,就像我們希望別人有和我們一樣的想法,而不尊重別人有自己看法的權利。而且在叫人剪頭髮的時候還會說,頭腦裡面的東西比較重要。如果真是這樣你和我談什麼頭髮?怎麼不和我討論一些有內容的東西?氣死人了。 我很喜歡爆炸頭。她明明也在台灣長大,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於事物的價值衡量真的與眾不同。簡單的說當她喜歡某樣東西的時候,她是真實的純粹的喜歡,而不是去衡量那樣東西有沒有價值或是稀不稀有。好比她喜歡吃土司,就算土司是很一般的東西,她吃到土司的時候就好像吃到什麼山珍海味。有人說是因為她對金錢沒有概念,但是我覺得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她是對於自己極為誠實的人。所以對於東西的看法不會受到別人的影響,這包括了我們對於東西定的價格,她好像視而不見。爆炸頭就好像一塊用不完的肥皂,無論碰到什麼樣的味道,她自己的味道依然不會改變。 「爆炸你明天有沒有空?」 「要 上班阿。」她吞吞的說著。 「可以請假嗎?」 「 要 做 什麼?」 「我大概還有三四萬塊的存款。我們去南部,我曾祖父在那裡留了一個舊房子。我們可以在那裡結婚,如果錢快花完了我會去工作,我們可以在那裡生活。」 「你在說什麼?」她驚訝的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你明天不用上學嗎?」 「我受夠那裡了,那裡只有不知道要做什麼的廢物和一群自以為是的偽君子。我看到他們就想吐。」 「喂,你不會真的被退學了吧!」她真的看到新大陸了。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走?」我現在真的有點她媽的難過了。 「不。我們是隨時都可以走,但是不一定要現在就走阿。」他媽的這是什麼邏輯? 「你聽我說,我們一定要現在走。如果我們現在不走,明天我們就會變成每天穿著西裝擠捷運上班的蠢貨。連下大雨的時候都還是要打該死的領帶,每天回家罵老闆的混帳,每天辛苦工作想要出人頭地卻只是為了買部奢華的車子。然後製造一大堆碳和垃圾。」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怎麼可能會被退學呢?你真的有去考試嗎?你知道在這個時代沒有唸書…」她說。 「既然追求的是知識,幹麼非得要在學校畢業呢?我又不是沒有唸書。」 「你不要鬧了,你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你看我的樣子在胡鬧嗎?爆炸,問題就在於…」我真是氣得燒起來了,我不得不換一口氣。「問題就在於這她媽的太簡單的了。坐在教室裡面太他媽的太無聊了?」 「如果那東西對你來說這麼無聊,你為什麼要找自己的麻煩呢 ?為什麼不把它弄好然後再來說簡單呢?」 「我為什麼要為了證明什麼而去唸書呢?唸書是追求知識耶,沒學到什麼屁就算了。怎麼會變成是要得到別人的…認證之類的東西呢?為什麼大家都要欺騙自己坐在教室裡?」這真是他媽的,我並沒有要對誰發火,可這種感覺就是有氣不知道對誰發,這一切真是他媽的要命。 「對我來說生命至為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你知道嗎?」 「你已經說過 一千 遍了。」爆炸頭不耐煩的說。「你要過真實的生活。」 我們靜默了一陣子,我猜大概是幾分鐘。我看著爆炸的臉,她的臉雖然覆蓋著情緒卻依然美麗的像個希臘雕像。她的存在好像一顆早上睡醒的薄荷糖,喚醒的不只是身體,還有時間感。每次遇見爆炸頭,我的時間感的症狀就會不自覺減輕很多。 她一臉沈重的繼續說:「我要說的是,這樣不是辦法的。你很多想法很正確沒有錯,我也明白就某種程度而言你是務實的,因為你比任何人要更認真的活在這世界上,用你的方式,我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對或是錯。可是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而已,我問你?」 她說到這裡突然頭一撇,停頓了一下,又回頭繼續說。 「你問你自己好了,請問你這樣弄,你的生活真的有比較好比較豐富嗎?我也知道這或許不是你要的,可能你覺得這也不是你可以決定的。難道你這樣做有離你的夢想比較近嗎?」 「有些事情對我來說不能妥協,一旦我妥協了。我會失去一些東西,而且永遠拿不回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想了想說:「我真不懂你在說什麼?」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流下眼淚來,她繼續說。 「這一次你能不能聽我的,事情還可以挽回。你應該去找你們教授…」 「找我們教授幹麼?」我說。 「我怎麼知道?」她的表情讓我覺得有些陌生。我猜她有點恨我,但是我最難過的事情其實是,當我這樣告訴爆炸頭的時候。我是真的想這樣做。該死,我到底在想什麼?鐘樓怪人就是離開鐘樓還是個怪人,我早該認清這件事才對。 「如果你覺得我沒出息、不喜歡我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我真的是 不 懂 你?」她說完就走了。 我沒有攔住她。為什麼我知道這樣說她會生氣我還是要這樣說呢?或許我想讓她認識我。 到了電影放映的時間我一個人就走進電影院,我走到裡面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兩三個人。裡面放著輕鬆的爵士樂,之後零星又來了五六個人,其中還有一對外國情侶。這家電影院是自由入座,大家都自己坐一排,其實總共也沒幾排。這家電影院放映的片子都是一些在歐洲得獎的片,什麼影展之類的什麼片?反正這種片都蠻嗨的,但是很顯然的在這裡認為嗨的人並不多。我就坐在中間排數的走道位子。 音樂一停,本片就開始。沒有什麼預告片之類的。也沒有提醒要把手機靜音的短片。這表示電影院很看得起觀眾,覺得這太基本素養了。電影開始,就在一間阿根廷的俱樂部中,一間特別的俱樂部。裡面的客人都看過無數探戈,而他們想來看的也是真正的卓越的探戈。而裡面有兩個舞者精準的跳著探戈。男的叫做安立奎,女的叫做胡蒂塔。他們兩個人是來自德國,卻贏得封閉排外的阿根廷探戈舞者的認可。然後他們來這裡向一個大師請益之類的。原來這是一部真實的紀錄片。 可是我還在想不知道爆炸在想什麼?我也不懂我在想什麼?但是弄到怨恨彼此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這樣的奇怪就好像,有人花好幾百萬去買一部車,但卻沒有人花好幾百萬去買一張床。明明每天都要睡覺,而且沒有覺睡會死,沒車開又不會,沒開好車更不會。真是的,我怎麼看個電影都不專心。其實我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讓我分心。 胡蒂塔和安立奎也在吵架,因為探戈。胡蒂塔是專業舞者出身,好像還贏過很榮耀的獎項,她認識安立奎時對方還只是剛入門的新手,而她傾力相傳這一行的祕訣。但現在她必須學會不再當他的老師,而是讓他在舞蹈中帶領著她。安立奎想要結合足球和探戈,弄一場不失去傳統探戈但卻是前衛的舞蹈。他們為了很多事吵架,或許是音樂的拍點,或許是身體的重心。看得出他們深愛彼此,但是無論是探戈或是生活,這一次他們都必須擁抱和抗衡。 說真的我不懂探戈,但是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覺得他們跳得太好了。爽快利落、剛勁有力,四肢腳雖然沒有離開地面,卻帶來兩個人無窮無盡的糾葛和旋轉。這樣的美好一點也不華麗一點也不做作。但是他們還是一直吵架,為了不同的意見。 說真的碰見爆炸之後,好像有比較稍微適應這個世界了。我在想若是我把爆炸當作我回到真實世界的橋樑,這樣做是否對她很不公平?我當然是喜歡她,只是這樣的寄託似乎是不太健康。 胡蒂塔和安立奎去訂做跳舞要用的衣服的時候也在吵架,他們有不同的意見,安立奎似乎希望穿得更前衛但是胡蒂塔卻在某些方面不肯讓步。最後好像有些妥協,專門訂做衣服的老頭子,告訴他們還需要等幾天。因為這間店就只有他和他的太太,他是裁縫師他的太太是這間店的助理會計和其他,所以他無法提早做他們衣服。最後老頭子上前對安立奎說了一段話:「如果你穿著新鞋走在路上,每看見一個石頭就踢開,那麼過了兩天條街之後,鞋子就壞了。如果你可以學習著跨越一顆顆的石頭,那你才能夠走得遠。」他們開心的離開那店。 這老人真的是,太有智慧了。我在想我可以把那些話寫在我的筆記本裡面,因為我的腳已經被我踢到血肉模糊了,痛到連站立都有困難了。我伸手去拿我放在地上的包包。就在我找包包的時候,我看見一隻蝴蝶,靜靜的躺在我旁邊椅子的地上。 嚴格的說那是一隻蝴蝶的屍體,蝴蝶有對水藍色的翅膀,翅膀的邊邊都有黑色的花紋,藍色的翅膀上有很多白色的點點組成一個大大的白色V字。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呢?是什麼樣的香味吸引這隻美麗的蝴蝶走進來的呢?我久久注視著這一隻蝴蝶,電影的光束從走道打在蝴蝶的身上,讓她水藍色的翅膀更顯得炫目。但是我看的越來越模糊,我發現我開始流眼淚,悲傷的氣息從肺部以下直接衝破我的頭顱。我想大哭一場,可是實在傷心的無法發出聲音,胸口一悶就覺得難以把氣吸足。我知道只要一哭就停不下來,就像你把水龍頭拔掉一樣,非得去頂樓找到那個總開關,否則水只會一直流。 我往出口狂奔,跑出了電影院。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跑在路上,外面正在下細細的雨,我跑過四個街區,碰見紅燈就轉彎。最後到附近的一間有騎樓的便利商店前面,我喘息。 我從我的牛仔褲裡面拿出一條紅色的手帕,把臉擦乾。要把手怕收起來的時候,一台保時捷的休旅車從我前面走過去,他的排氣管還排出淡淡的白色霧氣。很難想像熱帶島嶼也有這樣冷的天氣,但是人類對溫度的感覺是相對的。沒有人有絕對的溫感。就像我沒有時間感一樣,只要不覺得痛的事,人們都不會去注意。等到外星人來到地球的時候,我們才會覺得世界末日要來了。但是搞不好整個宇宙裡面的外星人都是很和平的,只有我們才會一天到晚覺得有人要毀滅我們,搞不好他們真的只是想來散步。 我蹲坐在便利商店前,我有點想念我的阿嬤。便利商店旁邊有四個公共電話,兩個是電話卡的。口袋裡還有些零錢,看一下手錶,發現打去似乎是太晚了,而且阿嬤對於我念大學這件事覺得很驕傲,要是她知道我現在的狀況一定會覺得很難過。我決定讓阿嬤睡個好覺,想睡覺的時候睡覺真的很舒服。但是我最討厭的事就是不想睡覺的時候還要逼自己躺在床上。如果有一天可以脫離肉體給人的牽絆,那種自由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麼? 就在第三個電話亭前面,有一個阿伯正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在講電話。從我坐下來開始,就無意間聽見他的話,雖然我沒有真正聽見他再說什麼?但是他好像也在和誰吵架。 「我不是故意要這樣說得。」我聽見那個老人說。 「我跟你說老媽就是這樣才會被你氣死的。」話筒突然噴出一句話。 「你怎麼這樣說,我沒有零錢了,你聽我解釋」阿伯頓了一下,看來話筒另一端的人仍然沒有給發言的機會。 「我不是…」阿伯說。「你聽我說我真的沒有銅板。」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銅板遞給老伯,雖然說看場戲的心態不怎麼可取,而且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聽他說話的。但是我相信他會很感激這時候有人給他銅板,這種感覺就好像忘記公車卡沒有錢,卻碰到善心陌生人的幫助。 「你聽我說…」老伯用誠懇的點了一下頭之後,就把硬幣投入電話。 「喔天上掉下來一個硬幣。」沒想到他這話一脫口,就變了臉色,看來電話是被掛了。老人揉了揉眼睛,然後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我坐旁邊覺得有點尷尬。我應該要說話嗎?我看著他黑色的大眼鏡和失落的表情,才發現他是那個在圖書館吹冷氣的阿伯。 「你老婆嗎?」我問。 「是我大女兒。」他繼續說著。「她說我對外人總是很好,對自己的親人卻是壞得要命。」 其實他咖啡色的鳥格紋外套真好看。 「嘿~小子。請你喝杯飲料吧?」 「你不是沒有錢嗎?」 「我只是沒有零錢而已,可不是沒有錢。」對於漫無目的的今天來說,這樣的邀約已經足夠打動我。 「走吧孩子,為什麼這麼晚還沒有回家阿?」 「因為不想吵架阿。」我說。 「喝一杯嗎?」 「去哪裡呢?」 「瑞福酒吧。」 「好阿。」我聽見我說。 於是我們就出發。 不知道最後胡蒂塔和安立奎最後有沒有跳出那個融合足球的探戈,這樣的紀錄片給人的真實感真棒。最後沒能把電影看完真可惜,但事情總是這樣。我曾經坐過爆炸的摩托車,在她的後座擺出嚇死人的表情,要嚇死路邊的老太太。可是當我擺出嚇死人的扭曲表情時,其實我看不清楚別人的表情。 走進瑞福酒吧,就聽見鋼琴的聲音。在角落的鋼琴那兒有個年輕的女孩在彈琴。她彈得很輕鬆,像在與鋼琴玩耍,她的手指就像個舞者,而鋼琴就是她的舞台。時而華麗,時而俏皮。我不知道她彈的什麼歌?但是真是好聽。 我們就坐在吧台附近的位子上。老人點了一杯叫做jagermeister的東西,我點了一杯建力士黑啤酒。我們坐下來之後,老人一直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猜他在想她女兒。吧台的侍者是一個頭髮到肩的中年男子,正精準的搖動著雪克杯。 「你那是什麼?」 「jagermeister?」 「是什麼?」 「也葛馬斯特,德國藥酒。」 「聽起來很酷,好像某種怪獸的名字。」 「他原本的意思好像是獵獅頭意思。」 「好喝嗎?」 「就是這樣阿。你要喝喝看嗎?」 「不用了。」我還是喝我的建力士就好。 「小兄弟,這麼晚了你要上去哪兒阿。」 「簡單的說我被退學了,所以有家歸不得。」 「你是念什麼的?」 「財務金融。」我說。 「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我打算一個人往南走,走回我爸爸的家鄉。」 「在哪裡?」 「鹿港。」 「鹿港?你要從這裡走到鹿港?」老人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那你到那裡之後要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阿,就是在那裡阿。離開城市過生活阿。為什麼對未來一定要有計劃呢?我們從小照著社會的期待過著群體的生活,可是這樣真的有比較快樂嗎?最諷刺的事情就是最後大家仍然沒有自己的生活。」 「哩洗爹共這咧社會。(ㄒㄧㄚˇㄏㄨㄟˇ)」他突然說了句台語。 「就是社會阿。(ㄉㄧㄡˇ ㄒㄧ ㄒㄧㄚˇ ㄏㄨㄟˇ ㄚ。)」我說。 「你知道嗎?最氣人的事情是,大家只會不斷的說。要怎麼從M型社會的左端跑到右端。沒有人想過用一種更公平的方式重新去看待這整個是社會。規則是人定的不是嗎?這根本是規則出了問題,身在遊戲裡面人難道沒有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個騙局嗎?教育應該是讓社會變得公平?讓社會變得更美好阿?可是本質上他們只是要給我們基本的裝備,好讓我們在資本世界的大戰裡面當一個稱職的小兵。」我激動著繼續說。 「真正瞭解如何破壞這個不公平的遊戲的人,都已經是遊戲裡面的贏家。而既得利益者根本沒有理由去改變什麼?」 老人推了眼鏡一下。將那一小杯的也葛馬斯特一飲而盡。沉默一會兒,他的眼神閃過一點悲傷,又讓我想起那隻蝴蝶。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你很特別。你覺得生命的未知,能夠帶給你很大的熱情嗎?」老人面露善良的微笑問。 「我不知道?但是日復一日的生活肯定不是我要的。」 老人點點頭,繼續說。 「我從財金博士班畢業的時候,選擇了保險業。這一切都是非常的巧合。這樣的選擇讓我在六年後年收入破千萬,我身邊金融界的朋友們沒有一個比我有更好得成就。那時的我很高興,幾乎可以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娶了老婆有兩個女兒。有一天我的爸爸從南部開車上來,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我爸爸平常話不多,我想他準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那個早上我正在公司演講。我的爸爸就在對街的咖啡廳等我。演講完後我準備要下樓,但是我的電話響了。我老婆打電話來,問說晚上和爸爸一起吃飯要訂哪間餐廳比較好。我告訴她爸爸喜歡吃日本料理,訂我最喜歡的那間餐廳就可以了。掛了電話之後,我搭電梯下樓。下樓的時候還和同事閒聊了幾句。那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我爸爸打的。我想說我也快到了,就沒有接他的電話。出了電梯離開公司後,我看見我的父親站在對街咖啡廳的玻璃窗前看著自己的手機。」老人向酒吧侍者招手。侍者在吧台內對著老人微笑,我才發現他的頭髮已經半白,但是其實看起來很年輕,不像是中年人。馬上一杯也葛馬斯特又出現在我們桌上,他再次一飲而盡,繼續說著。 「下一刻天上掉下一個保險箱。」 「保險箱嗎?」我問。 「就是阿。我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爸爸要告訴我的話是什麼?從那一刻開始我才真正體會未知這兩個字的真正意思。」他看著我繼續說。 「因為我為父親投保的額度很高,因此得到了一筆很可觀的數字。我一開始覺得是否有人在和我開這樣的玩笑,我在想這是不是一場陰謀。這一連串的巧合,究竟是誰對我的設計。但仔細一想又發現不合理,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有人謀害爸爸的理由,難道有人會不惜一切的代價只為了要阻止爸爸告訴我什麼嗎?而且事實也說明了,那個保險箱純粹是一場意外,是樓上一間豪宅裝潢的意外。」我看老人說得起勁,就不想打斷他。 「從那一幕開始,我知道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了。我覺得我變了,我真的一點也說不出來是為什麼?我決定離開,我沒有和我的老婆女兒和家人們說再見,沒有說再見的原因是因為,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也實在不知道要和他們說些什麼?之後我離開了四年,在城市四處去流浪,平常就是找些零工來打,如果沒有必要幾乎不會動到我的存款。這段時間我的太太不斷的在找我,但是她不能明白我並不是受到打擊,只是我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我,我不怪她和我的女兒這樣恨我,因為換作是我也會這樣。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爸爸要和我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我也試著重回現場,也暗中在咖啡店裡觀察裏面的客人。但是無論怎麼找線索,都沒有用,這一切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這一切根本沒有邏輯。有一天中午我坐在咖啡店,想像著自己就是爸爸正要打電話給自己的兒子,突然有一種想法跳進我的腦中,這一切會不會就是爸爸巧妙的安排呢?否則還有什麼人會這麼做?」 「那天我流下眼淚恍然大悟,我覺得父親一直是與我同在的。他要我明白的事情,我決定要讓全世界的人明白。」 「他要你明白的事情是什麼?」我問。 「我 們 都 迷 失 了,迷失在這場夢中。父親想要叫醒我。而現在我要叫醒全世界的人。」 「你要做恐怖攻擊嗎?」 「恐怖攻擊只能帶來傷害,像煙火一樣華麗。但是我要做是可以改變本質的破壞,像是自私貪心一樣無聲無息侵略。」 「是什麼?」 「在資本主意的年代裡面,國與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被重新定義了。錢就是一切了,這是一場沒有流血的戰爭,但是每天都在上演,有人掠奪,有人防守,有人耍小陰謀,也有人手無寸鐵。但是錢之所以有用只因為我們覺得他有用。只要我能夠破壞大家相信錢是有價值的這件事,那麼貨幣市場就會完全的崩解。」這聽起來真是令人興奮。 「那你打算怎麼做?」我問。 「在我的戶頭裡面有我這輩子的積蓄,父親的保險理賠和父親的遺產。加起來大概有三億,其中大概有一億是來自父親的遺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父親會有這麼多錢,但是這些錢可以讓我發起這世界上最大的革命。」 實在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看起來普通的老人會有這麼誇張的資產。我在想或許老人和我一樣有點時間感的問題,十年賺得到那麼多錢嗎?這老人根本瘋了,但揭穿他似乎也不是很好,我倒是想看看他會怎麼繼續說下去。 「簡單的說,我要把我的這筆錢以一萬元為一個單位,快速的分送出去。我會隨機的挑選人,就給他一個單位,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要他在當天把錢花完,並且交待他,要叫得到他金錢的人迅速的把錢脫手。如此資本市場裡面就會變成一個漩渦,當漩渦轉得快到一個程度,整個市場就會反應不靈。而美好的新世界就會出現了。」 把他的話聽完之後,心理對老人感到有些同情。我是不知道這老人自己到底有多相信這一套,我猜他自己也知道他說的是狗屎。假設他真的是個財務金融的博士那他一定知道。我在思索的時候,老人又開口了。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已經瘋了,我的老婆和女兒就是這樣想的,就這點而言我不會和你爭論什麼?」 我其實也沒有想要和他說什麼。但是現在好像換他顯得有些激動。 「我看得出來你是不受金錢捆綁的人,這樣很好。有一些人,他們在你這個時期,想要尋找某種他們周遭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或是尋找只是他們認為周遭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於是他們停止尋找。甚至在還未真正開始尋找之前就已經停止尋找。這真是一場悲劇,尋找生命熱情的人,才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和你分享我的金錢。」 他一說完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這可有趣了,這老人肯定是瘋了。 「不好意思,我上個廁所。」我一說完就站起來,往廁所的方向走去。如果多了些錢,接下來的路或許會順利很多,可是誰知道這會惹來什麼麻煩?我心裡決定好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拿這樣的錢,搞不好待會碰見天使,問我是不是掉了把金斧頭都說不定。可是這老人的神情並不像在撒謊,倒是看起來他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或是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是卻仍然樂在其中。我看了一下手錶,深夜了。 我洗著臉,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有些冷冽。我就在想怎麼樣可以不傷這個老人的心,又能夠不拿他的錢呢?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為什麼自己會捲入這樣的事情呢?但是他大概不會Otd>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