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8專論】語言。意象 當代數位視覺文化語言.意象與空間的表徵

廣告學系專任助理教授/何堯智 「語言」是人類特有的訊息交流傳遞工具,然而「視覺」也如同語言一樣確實反映了人類傳達訊息和文字隱喻含義的一個重要系統。 西漢文學家揚雄《法言.問神,卷第五》曾云:「言,心也;書,心畫也 」,其語言是心靈的聲音,文字為心靈的圖畫;當文字轉化心靈的表意時,亦與「意象」一詞常浮現於人們心中直述於視聽觀感的形象。隨著全球進入一個以數位文化(Digital Culture) 為中心趨勢的時代,貫串我們日常閱讀習慣和生活空間的電影、電視、電玩遊戲、攝影、科技、動漫產業、藝術、音樂、多媒體廣告及建築外觀照明設計等正進行相互激盪思維的整合,讓人們切身感知文化呈現的方式與歷史的變遷,滑向「時間」與「空間」被壓縮的當下。然而,「時間」與「空間」正是當代藝術中觀注的主題對象與表現形式,且依靠影像、螢幕與「世界」全球流通訊息傳達的正是視覺文化(Digital Culture)。 「視覺文化」一詞涵蓋着多元媒體形式的表現,從早期遠古藝術到二十世紀至今的電視、電影,從廣告影像的閱讀,乃至科學、財經、法律、運動及醫學這些專業的視覺數據呈現等等。本研究將探索試論:一、將「詞語和形象」作品展演創作置於當代藝術場域(site)特質,其視覺語彙呈現的語言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引申閱讀語言、文化及社會研究;二、將「閱讀時間(Reading Time)」成為作品內容的載體,其滲雜於視覺圖像和語言形式的意涵時刻,閱讀就不再只是個別內容的言辭閱讀(verbal reading),而是整體呈現的視覺化閱讀(visual reading)。 言辭閱讀(verbal reading) 打造直觀現實生活記錄的時間切片 「報紙」和「語言」是筆者旅居海外時,直觀印象感受世界的一種方法;「報紙」總伴隨著形形色色的圖文設計與編排,而「語言」則帶著人文情緒的地域個性與色彩。2006年起,筆者先以「量」的方面觀察報紙日積堆疊詮釋「時間」形式深度的再現(圖1),以及直觀世界各地「空間」廣度的閱讀。嘗試著探討另一種閱讀世界的方式去找尋更寬廣的意識觀,其一為打造直觀現實生活記錄的時間切片,其二是關注閱讀行為人與事物對象的環境察覺,開始將創作主題凝聚以「Reading Time / 閱讀時間」作品為媒介載體相關研究的思維。 觀念藝術(Concept Art)一詞始於1961年時,美國哲學暨音樂家亨利.佛林特(Henry Flynt,1940~) 為自己的文章所用的標題 ,之後1963年雕塑家愛德華.金霍茲(Edward Kienholz,1927~1994) 亦使用「Conceptual Art」一詞。然而,為這抽象名詞賦予意義的是觀念藝術先驅者橋塞夫.科舒斯(Joseph Kosuth, 1945~) 於1965年最具經典的藝術《One and Three Chairs / 一張和三張椅子》(圖2) 橋塞夫以真實的木製摺疊椅、一張等同原寸前述木製摺疊椅的黑白照片及一張直接英文辭典影印釋義說明椅子文句的列印紙。其概念引導我們思維藝術家製作藝術品的過程進行更具有藝術性,誠如萊恩哈特(Ad Reinhardt,1913~1967) 所說的:「Art is art-as-art and everything else is everything else。」 科舒斯透過實物圖像及文字概念的傳達意圖,讓攝影的影像是一種形式存在的圖像符號(iconic sign),然文字符號與其他實體一樣,它的意義是依附在人們視覺記憶的學習和社會文明共感下的定義,觀者在觀看的過程中摻雜了文字符號訊息的傳遞,使「閱讀」照片用認知的方式來理解語言,進而在這個語言意義下引導建立起對實物的功能顯現。「藝術.語言」是科舒斯追求不同於繪畫或雕刻等傳統媒介的方法,將想法與觀念為作品的結構,進行文字及符號的創作。1970年代起觀念藝術成為新興的藝術主流後,藝術家常把經由創作過程的計畫、速寫、素描、標題、記述、攝影、影像、地圖、圖表、電影、錄音或書本文字等作有系統的實錄,並呈現不同媒材的語彙形式表現。 關注閱讀的活動之環境覺察 近年數位科技日新月益,螢幕多點觸控介面的突破研發,數位閱聽習慣隨之變遷。在資訊暴增與生活急速的節奏下,競相跟進帶動網路科技的發展,搜尋的功能得到了史無前例的便捷及效率,眼與手在視覺遊走中滑向「淺閱讀」和「深閱讀」相對現象的互動。然而,數位時代的閱讀活動已跨越了紙本印刷框架的思維;所謂的「淺閱讀」亦稱為「非線性閱讀」,依觀者片斷選擇連節點進行跳躍式或快速移動翻頁的閱讀文化,其需求廣受數位閱讀市場的歡迎與重視。對「深閱讀」而言,情感投射或紙質觸感彷彿成為傳統閱讀樂趣的出發點,目的在習慣於紙本書籍及報章逐行逐頁「線性閱讀」方式上帶來愉悅經驗和循序漸進存在的價值觀。 旅美日籍觀念藝術家河原溫(On Kawara,1933~2014)同樣探討著時間存在的推移。自1966年起他開始了「Date Painting / 日期繪畫」的系列,以極盡簡約而純粹直接的完成細緻且煩瑣平塗筆法於特定日期,其日期呈現的符號閱讀,同時記錄著當時執行作品時所駐留的國家第一語言和約定語法。如「26. ÁG. 1995」(圖3)為冰島國家使用的語意,「13 JUIN 2006」於北非摩洛哥一般所使用等,非單一的拉丁語派羅馬字母通用語法示意。 然而,近乎以「神隱」個性為著稱的河原溫,因日期符號的書寫行式,藉此揭示他行動遊走的國家與城市,以及剪裁製作當日地方報紙頭版傳達的訊息於紙盒中(圖4)。從科舒斯與河原溫的作品裡,觸動筆者認知藝術的想法構思比藝術的具體媒材和技法更重要,藝術創作是通過思維、計畫及程序執行而完成,注重內涵的體現而非外在的呈現。 視覺化閱讀(visual reading) 2010年筆者開始了「語.言.意.象」,以版畫複數性藝術形式為媒介,持續探索當代數位影像之創作;「閱讀時間 / Reading Time」系列關注著多國報紙的語言、人文社會的轉化及現代都市美學記憶的相互關係。因此,以下分別略談語言與意象在結構主義及符號學所引申的內容形式。 語言是內容形式和表達形式的符號 時至今日,關於人類語言的起源仍是語言學家們進行探究的學科。然而,隨著歷史與文化演進的「自然語言 ( Natural Language)」 ,形成人類存在於社會中特有的交際工具與傳遞訊息互動的功能。當我們發現早在遠古文化的歷程,探索人類進行生活方式的演化,得知文獻查證最原始的勞動是從製造工具開始,藉著勞動提出了語言產生的需求,也形成了音節在語言的可能性,若以勞動為創造語言的前提,其思維能力的反映與實踐,透過身體介入活動而進入的結果即是思想。十九世紀德國語言學家威廉.馮.洪堡特 (Wilhelm von Humboldt, 1767~1835) 認為語言與思維有著綿密的關聯,亦給語言下了這樣的定義:「語言是形成思想的工具」 。直至二十世紀初現代西洋語言學之父瑞士語言學家弗迪南.德.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 則提出:「語言是一種表達觀念的符號系統」。更進一步在語言符號學觀點認為:「文字可視為一種語言性質的符號(sign),文字符號是由意符(signifier,符號的語音形象)與意旨(signified,符號的內容意涵)所構成」,將語言符號理論發展到極致。 通過攝影的表達形式記錄了實體再現視覺的延伸,照片或畫面影像的呈現被賦予了傳遞內容形式訊息的任務。然而,視覺傳達溝通如同語言文字一樣承載著內在的符號、進行著詮釋的解讀。亦如旅居法國的波蘭籍觀念藝術家羅曼.歐帕卡(Roman Opalka, 1931~2011),以書寫表現方式連結進行符號的語音記錄,其過程將抽象的數字符碼組合成藝術家本身存在意識於生命的內容形式;而數字反覆表意的順序推進和直觀自我歲月的增長幻變,歐帕卡引領觀者純粹在作品的線性時間閱讀與照片群組中,共感面對藝術家於時間長河中的生命厚度。筆者透過旅遊行腳駐留多國城市的時間,行動收集多元「自然語言」的圖文報紙,藉著文字與圖像中強烈傳遞著訊息的同時,視覺記憶和語言記憶交互著人文社會的歷史刻痕及時代符號。 意象是視覺圖像和文化語境的符號 關於「意象」一詞,「意」與「象」源於《易傳》「立象以盡意」,而「意」與「象」組合成一詞語,首見於南朝梁劉勰(約 465 ~ 520)《文心雕龍.神思篇》的 「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和《文心雕龍.比興篇》「詩人比興,擬容取心」兩段話。劉勰從藝術構思活動中,揭示「意」,指心意;「象」,形也,「比」,指比喻;「興」, 起也;「比興」不僅是藝術表現方法,而且意蘊著藝術形象的萌芽;「意象」則是用來寄託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在自由想像創造感性外物形象的同時應與意趣、情感契合,形成審美意象的中國美學範籌基本原理。 延續先前「Reading Time / 閱讀時間」系列的脈絡,筆者近年再次將報紙以紙質媒介傳播知識和訊息的本質,透過報紙圖文設計編排訊息的內容,解構版面傳遞時事真實的現象,強調不同語系族群關注自身政治、經濟、科技、體育、娛樂、消費、藝文、教育、社會及國際關係延伸反映的時代面貌,不僅是視覺傳達洞悉報紙精神理念與創意的展現,更是視覺語言觀察世界文明歷史及風格的實踐。 通過極其隨意、日積累量的報紙來呈現時間形式和事物現象的再現,將層層堆疊的報紙線條隱含在攝影平面之中,進行著另一個角度來閱讀堆疊報紙折縫中圖像與文字的「意指」;在去除文字的干擾後,報紙的內涵並未改變,但屬於人的記憶以深藏在個人心中垂直與水平的線條,重複而有秩序的出現高度整合後概念的形影。 筆者計畫賦予系列作品內容形式,持續思維如何在「時間」、「空間」、「語言」及「意象」中呈現一塊塊世界影像的切片,尋找發現另一種觀看文化語境更寬泛的概念,收藏時間推移的痕跡與物象剝落的美感。如同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 ~ 2004)在《論攝影.影像世界》篇所言攝影價值存在著時間「無序中蘊涵的別緻、奇特的角度和意味深長的細節魅力,以及背影的詩意……」來意識表現。誠如二十世紀的三○年代,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 ~ 1976)等人已經敏銳地提出視覺圖像的重要價值,更預言人類的一切活動即將走入一個「世界圖像的時代(The Age of the World Picture)」。 伴隨著六○年代後現代理論、結構主義及符號學的崛起,八○年代以來至今,文化趨勢明顯呈現以「圖像的轉向(the pictorial turn)」 和「視覺的轉向(the visual turn)」 取代語言中心論。從平面媒體設計到立體商業廣告、建築形象規劃到造型藝術文化,海德格爾「Weltbild (world image or world view)」的隱喻,作為閱讀符號的語言已經轉向視覺符號的圖像,即說明了圖像就是世界及其認識世界的方式;透過了「象」與「意」的建構,時下我們日常生活所處的環境在視覺媒體主導世界的廣泛滲透中,視覺圖像漸趨形成文化語境的直觀性、造型性及再現性。 結語 余秋雨先生於《藝術創造工程》書中指出:「越來越多的藝術家認識到,只有深刻地體會內容和形式之間無分彼此的有機統一關係,才能正確把握藝術創造工程。」 誠如美學家蘇珊.郎格(Susanne K. Langer,1895~1985)為藝術下的定義:「所謂藝術,就是創造出來的表現形式,或表現人類情感的外在形式。」空間的表徵透過概念如言詞符號與意識形態而展現;因此,今天的藝術必須變成思考性的哲學,場域特定藝術(site-specfic art)空間直接作品化的觀念藝術和藝術的新觀念儼然主導當代藝術。 依循著關注閱讀的活動人與事物對象之環境覺察所擷取的瞬間影像觀點,是筆者探索轉化為當代數位視覺影像創作的內驅力,並引領觀者的視覺在遇合真實與虛擬之間,憬悟內心情感上的反映和解讀,追慕著從而實現直觀世界「閱讀時間」系列作品本質力量的藝術創作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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