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小說組佳 作:樂姐的餛飩麵攤/設管職二孫維沅

作者:孫維沅 【樂姐的餛飩麵攤】 下了一把麵,燙了一小把白菜,拌點豬油,兩點半,樂姐開始自己的午餐,與給客人的乾麵不同的是,賣的扮肉燥,自己的扮豬油。 她瞄了一下小菜櫃,幾乎全光了,她挑了一碟辣豆芽吃。 今天人特多,超累,忙得眼冒金星,她覺得腳筋一抽一抽地痛。樂姐一邊吃著麵,一邊看著價目表盤算著,物價飛漲,她也快守不住了,漲是遲早的,但是什麼時候漲,要如何漲,她心裡還在盤算著。 「樂姐,休息了嗎?」 叫她的是對面的秀雲,跟樂姐幾十年的鄰居。 「沒有沒有,吃吃東西,哦,這帥小子不會就是…」 「是呀,我那個最小的呀,小剛呀。」 「周阿姨好!」 「好、好,我記得你在美國讀書對吧!」 「是呀,昨天才回來的,還在調時差,睡到剛剛才起床。」 「美國那邊很冷吧。」 「是呀,在下雪呢。」 樂姐為他們下了兩碗麵,把小菜櫃子裡剩下的滷菜全切了,邊吃邊聊。 秀雲很以這個孩子為榮,雖然努力謙虛,但難免有些溢於言表的得意,這樂姐看得出來,她想,換做是她,也會如此吧。 言談間,這個年輕的孩子透露出一種單純的自信,樂姐微笑地看著他,卻感到有些酸楚,目光也不自主地飄店鋪深處的廚房。 秀雲帶著小剛一走,男人就捧著一碟洗好的碗盤出來,在麵攤旁疊好,裝做沒事發生。 「為什麼不出來。」樂姐問。 「沒必要吧。」男人回答。 「你這樣,人家阿雲都不好意思來這吃麵了。」 「如果我老跑出來在她前面晃,她更不會來了。」男人把兩手的水抹在髒兮兮的圍裙上。 樂姐看著他這個弟弟阿聰,也是她現在唯一的血親,這副膽小又窩囊的樣子,直覺心酸,到底是什麼世事變化讓他成了這個樣? 「還不是只是想炫耀一下而已。」 「認識幾十年了,幹嘛炫耀?如果是我三個兒子都到美國念到研究所,我也會一樣得意!」樂姐說。 「那只是無聊的婦人心態。」阿聰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樂姐為他這個弟弟感到一陣鄙夷,三十年前,阿聰與秀雲曾經談了段時間不長的感情,只是面對婚姻的關卡,秀雲選了另一個男人。樂姐嘆了口氣,心想,她的好姐妹阿雲現在一定很慶幸吧。秀雲的老公在一個跨國金融機構裡擔任高階主管,現在已經在規劃退休後與秀雲搬到美國定居的事。 而她這個弟弟… 快五十歲的人,沒幹過一個像樣的工作,因為阿聰認為每個與他共事的人都沒他聰明、不了解他、誤解他、他是生來使喚人的不是被人使喚的。 驕傲的公雞最後在姐姐的麵攤當店小二被使喚著。 「阿龍告訴我,建設的上禮拜去過豆腐店找過林桑,在談收購的事。」阿聰說著,看樂姐沒有反應,自己說下去:「林桑沒有同意,但好像有點動搖了,可能是要等依牽手死去後再考慮。」 「林太太中風,又阿袂死,你勒供啥咪瘋話!」樂姐生氣地說。 「沒啦,隴是阿龍說的啦。」 「阿龍供大便可食,你愛食否?」 「重點不是阿龍啦…是建設那邊問我們還有沒有意思跟他們談談,因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也沒放棄。」 「那些建設公司就向細菌病毒,永遠在你身邊跑,等你虛弱時,意志不堅時,再趁虛而入。」 「姐,你想不想再找時間讓他們來談談?」 「不想。」 「哦。」阿聰攤開報紙假裝不在忽地說著:「我只是想,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如果這房子處理一下,你也可以好好休息啦,可能再找個地方開也可以呀…」 「感恩!我從不肖想那麼多,我有現在這樣簡簡單單的日子就夠了。」 「可是不能這樣說呀,我是為你想,這麼累的工作你能做多久…」 「夠了!你閉嘴,別講這些五四三了。」 「X,你爽就好。」 樂姐把店門拉下,爬上狹小的樓梯到二樓,她很疲倦,想小寢一下。 樓下傳來阿聰講電話的聲音,她輾轉翻了一會,覺得睡意全無,不是覺得吵,而是心中那個酸楚浮了出來,與她面對面。 樂姐大阿聰七歲,其實之中還有一個弟弟與一個妹妹,都是在那種窮苦而簡陋的環境裏生病夭折的。 樂姐從小愛唸書,功課很好,但在高二時父親工作受了重傷,只靠媽媽賣菜跟本沒辦法支撐家計,沒辦法,樂姐休了學去工廠做工,讓弟弟阿聰能夠繼續唸書。阿聰其實也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高中念得很好,也考上了大學。 好景總不長,阿聰唸了一年就因為營私結黨連續打架鬧事被退學,樂姐讓他去補習重考,第二年上了外縣市的大學,而後,又是一樣的事情重複發生,阿聰又被退學,就入伍服兵役了。 父親傷後做不動粗重的泥水工作,而改與朋友做石材買賣的生意,開了店,賺了一些錢,家裡的生活環境也慢慢好了起來,更提供退了伍之後閒散不事生產的阿聰繼續他頹圮青春的後援。樂姐很感慨,如果能夠唸大學的是她就好了,她的犧牲,換來的不知為何,那時候的她多麼想唸書、多麼想從書本中找到生命中、世界上,一切能夠改變現狀的知識與力量…有時收到後來念大學的高中同學來信,樂姐夜裡想到就淚流不止。 父親走的時候,留給阿聰一筆不少的錢與一家石材店,本來這擺麵攤的老屋也要給他,是母親反對,她想給樂姐一個未來生活的保障,幾年後母親過世,房子就歸給樂姐了,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阿聰閒散成性、眼高手低的個性讓爸爸的石材店沒多久也經營不下去了,轉手賣給別人,其後他又做了許多生意,全都一陣瘋之後就沒了下文。 樂姐在工作的工廠結束外移到大陸後,回到這老屋開起了麵攤,她的手藝本來就是一流,招牌是道地台式小餛飩配上精熬的豬骨高湯,還有香濃爽口的榨醬麵,那股傳統又細緻的家常風味很快地征服了附近商圈的上班族與周遭住戶,連美食節目都聞風而來,生意非常好,用餐時刻永遠坐無虛席。 阿聰敗光家產後消失了一陣子,後來出現時賓士鑽錶華服地光鮮亮麗,他說他發了,而且即將更發了,要樂姐出錢投資他那怎麼也解釋不清楚那組織詭異的公司,樂姐一句沒錢,理都不理,阿聰裝腔作勢地怨嘆著自己的姐姐沒有發財的命。才一年,公司就倒了,核心人物全跑到大陸,他一個人背了一堆罪名去關,三年後出獄,就到這個曾經被他嘲笑的,姐姐的麵攤幫忙。 樂姐住的這個區域位處市中心,三十多年來地價翻了好幾十倍,兩年前,一個建設公司決定將這個區域的老房子與國有地逐一收購與競標,透過都市更新的法案,統一開發成一個豪宅建案,故積極與她談論收購,五十坪的土地扣除增值稅與雜項,那個數字是她沒見過的巨款,即便她吃了天山雪蓮蟠桃龍珠活到兩百歲,也是用不完的。可是她沒有動心,將來客請了回去,來客說或者蓋好後分她一戶豪宅再加上一筆巨款…來客還是被請回了。 錢,誰不想要呢?樂姐覺得自己老了,對那些能用金錢堆疊出來的虛榮已然絕緣。或許再年輕點就會吧。但,樂姐又覺得自己不夠老,沒有老到需要一筆死水般的錢放在銀行慢慢吃等待大限之日來到。她覺得自己那個月餅鐵盒做成的錢箱每天累積的、沾滿油水的鈔票才是讓她心滿意足的根本,幾十年來的生活讓她體悟靠自己的雙手最實在。 她躺在臥鋪中,聽著阿聰大聲嘻笑的聲音。 也是因為這個房子,讓阿聰對亡故的母親充滿了怨恨。他恨母親沒有讓他繼承這棟老屋。這是無可奈何的,幾乎所有的家產都給了他,自己玩完了,只能眼看著當初不值幾個錢的破爛房子在市值與日俱增。 樂姐知道他很怨,每年清明與忌日,阿聰總是說什麼也不去給母親上墳。每次都成了姐弟兩人的嚴重衝突。她恨她這個弟弟無恥又不孝,阿聰恨她姐姐佔盡了最後的大好處而沒有分毫是屬於他。 樂姐起身到牆角抱起一個酒甕,打開瓶蓋為自己斟了一杯,這個大甕裡的黑色酒汁泡著十多種中藥,用來通筋活血,冬天喝點身體很快就暖和起來了,而且真也感覺較有精神。樂姐依照母親留下的配方自己抓藥泡製,母親中年後總是會泡這種藥酒給自己與父親補身。 這幾年麵攤生意好,她的身體負擔就大多了。年紀,騙不了人,她覺得自己的確須要注意養身與休息,就試著從回憶中拼湊出配方,自己泡著飲用。 坐在窗台旁啜飲著,看到這個酒甕,想到自己的好手藝也是來自於勤奮的母親,還有這個擺麵攤的老屋…她紅了眼眶,忽然覺得很想很想母親,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她,沒有她的刻意的善心,她現在不知是如何的處境,旁邊市場裡有著許多孤苦無依也沒有任何財產的老婦,到老也得拖著千瘡百孔的軀體掙一口飯、沒有尊嚴地活著。 拭去淚水,她停止對母親的緬懷,她需要平靜一些好睡個午覺,好好地休息一下對她來說很重要,兩小時後,又是忙碌的晚餐時間。 看著深褐色的酒汁,不知怎麼著,另一個男人的黑色身影閃入她的心中。 很久,久得似乎在洪荒蒙昧時代的事,樂姐與男人深愛著。 那是樂姐生命中讓她奉獻所有愛戀與熱情的男人,也是唯一一個。 到工廠工作沒多久,有一回去探望生病的姑母,卻坐錯了車,樂姐一個人緊張地在陌生的路邊到處問人,找能夠到達的公車。 失望又惶恐之時,一台黑色的摩托車在她前面停了下來。 樂姐雖然緊張卻別無選擇,上了男人的車,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坐摩托車,覺得搖晃不穩,很不安;三十多年前的路上摩托車很少。 二十分鐘後男人就將樂姐送到姑母家門口,樂姐應他要求,給了他的自己家的地址與電話。 「離我家很近。」男人用著一口好聽的腔調說著標準的國語。 男人家在附近的舊日本官舍群中,那兒的住戶清一色是府院特區中的高階文武官員與權傾份子。 男人過了二天就來找她,樂姐坐上那擦洗得黑亮的摩托車,騎了很久,兩個人到了一個美麗的河谷,男人話不多,卻很幽默,逗著樂姐笑,一下子陌生的緊張就消融不見了。 河谷的中央是一座吊橋,樂姐走得危危顫顫,男人伸手牽她,樂姐覺得心頭暖暖的,並沒有抽回手,這一牽,就是兩年,兩人的感情也濃得化不開。 男人說要娶她,樂姐也從未懷疑過,只是,當見過雙方家長,樂姐在男人母親冷若冰霜的臉上讀出那種優越階層充滿禮數的歧視,越來越強。 男人跪在她前面說,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只有我們、只有愛、可以飛的地方好不好? 那晚,樂姐提著行李在北風中縮著頭鵠立著,男人並沒有來,東方漸白,樂姐的淚也乾了。 從午睡的雜夢中起來,一種沉重的疲倦箍束著她,很不舒服,但她全然沒有擔擱地下樓開火、備料、拉開鐵門擺好桌椅、指揮幫忙的阿香與劉嫂、全體就位後再把阿聰叫起床。 禮拜五晚上不應該生意那麼好的,附近住戶像被下了蠱般全都來吃麵,麵來不及下,碗沒時間洗,招牌的餛飩更來不及包,小菜櫃沒多久就空了,連飲料冰櫃裡的綠茶汽水罐裝啤酒也幾近告罄。樂姐一群人忙得像陀螺,店內店外快自轉公轉了一個晚上。 九點夜線新聞的音樂響起,樂姐才有了能坐下歇息的空檔,灌下一大杯開水,腳累得快發抖,腦筋一片空白。兩個歐基桑大聲地談論著自己擁護的政黨,相當程度是說給別人聽的,其他客人低著頭吃麵,裝聾作啞全不理會。 幾年前的一個午後。 樂姐與朋友逛累了成衣大街,閃進一家餐館吃餡餅小米粥。過了用餐時間,零星的客人牛般細嚼慢嚥著前面的食物,看報或電視。年輕的小老闆則在鐵盤前揮汗煎著蔥油餅。 坐在櫃台旁穿著汗衫的老闆喝著高粱,看著電視,對朋友大聲詛咒著剛贏得國家機器使用權的政黨。 樂姐瞬間被那個聲音凍僵…幾十年過去,變了許多,模樣她可還認得出來… 男人旁若無人地繼續指名道姓有條有理的控訴這個政黨,一邊撥弄著禿了得所剩不多的亂髮。 多少次,樂姐持著刀剪,輕柔地為男人扒梳修整著微捲光澤的青絲。 那個老太婆在旁邊逗弄著應該是自己的曾孫,呵呵傻笑著,年輕時那肅殺而冷漠已然被衰老撫平。 樂姐覺得一個巨大的什麼哽在胸口,不時在食道與胃袋中游移,忍住噁心、也得忍住顫抖。樂姐起身對朋友說抱歉吃飽了要到對面喝紅豆湯。 離開那些有關的與無關的人們的視線,樂姐蹲下,狂吐了許久。 人潮退去,大伙終於有空休息一下,阿聰心情似乎很好,對劉嫂阿香開著什麼硬不硬濕不濕的葷笑話,惹得她們不停地笑。樂姐撈了幾根熬湯的大骨,丟給坐在一旁等待已久的流浪狗,自己也弄了兩支淋點醬油啃著。 「姐,下禮拜我要去南部一趟。」阿聰開了罐啤酒喝著:「禮拜四下午走,玩個三四天吧…禮拜二就應該回來了。」 「你搞什麼東西?就忽然想去就去那麼隨興?不用做生意了嗎?」 「沒辦法啦,阿國他…就以前做土水的那個…娶了個越南新娘,要我們去參加婚禮熱鬧一下啦,也幫他處理一下婚禮的事…沒辦法…他還是信任我們幾個兄弟,一定要我們去…當然啦好久沒去南部也順便玩一下,啊…真的好久沒去南部看看那些朋友了…」阿聰高興地說,用紅筆大力地將日曆上的那幾天圈起來。 「好,沒關係,去,忙是我忙,你不用擔心,好好玩。」樂姐板起臉來。 「我會盡快回來啦,主要是阿國的事啦,玩我不會花太多時間…我一定會啦,盡量三天回來啦…」 「隨便你,記得回家的路就好。」 「不要這樣啦,你就當放我年假嘛,我再補你時間嘛!」 「我們不用人手了?我們叫客人這幾天不要來因為我們人手不夠,如何?你可以任性去玩…我呢?我幾年沒出去玩了…還說南部?我哀過嗎?」 「我幫你找個朋友來幫忙…手腳很勤快的…」 「感恩感恩,來吃麵我請,幫忙不必!」樂姐生氣地敲著撈麵長筷說:「別以為我會忘了上次你那『換帖』的,幫個忙一天半錢筒就少了兩千塊,真是太感謝了,我心領了。」 「我真的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後來肏他媽狂罵他,就不理他了,幹!養老鼠咬布袋。」阿聰恨恨地說:「不會再找那種人,姐,王金元你看過,有沒有印象…很老實的樣子那個呀?」 「不必了,我們幾個自己來。」 「我一定會幫你找個幫手…這次相信我吧我…」 「我自己可以!」 阿聰繼續不停地說著他那朋友是如何地可靠而自己也是如何地值得信賴以至於朋友的婚姻大事不將他自千里之外請來協助是不行的,樂姐將招牌燈熄了,爐火關上,瓶瓶罐罐在混亂的位置上逐一收攏到慣常的位置。 抬眼,阿聰抓著抹布、劉嫂舉起拖把、阿香的碗懸在半空。停止的一切,對焦如此清析,月曆上腥紅的紅圈圈框起五個日子,上頭的裝點的圖案裡一個白淨如貝的小島,對所有人們說明,在遠方的海有著如此美麗的仙境。 玩的玩,忙的忙;大火騰騰餛飩翻泳著,滷菜鮮香的湯汁滴落廚櫃,客人沒有放過這個缺乏人手的麵店,依然如潮浪起落折騰著三個瘦弱的中年婦人,樂姐累得想發脾氣,不行,得忍。阿香打翻湯、劉嫂找錯錢、樂姐乾麵煮成餛飩麵,客人為了電視上的政論節目彼此叫罵…忍呀。 阿聰來了電話,在鐵門拉下的時候,報平安兼問樂姐要旗魚鬆還是虱目魚丸。 「不必了,現在打電話用宅配的就好,你給我立刻回來。」樂姐說。 「忙完了就回來,真的!沒法度,家自的換帖嘛!」 四天過去,阿聰沒有回來,樂姐氣得想到就打電話過去,沒人接,天荒地老地響著,最後由語音信箱小姐冰冷的聲音取代。 一個禮拜過去,樂姐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與脾氣,說服公務員退休的鄰居呂太太來頂著這個人力缺。 最後電話還是自己打來了。 阿聰吞吞吐吐地說著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煩」,可能會擔擱一些時候才能回去,當樂姐準備將幾天累積起來巨大的怒氣傾瀉而出時,電話一陣吵雜後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 「妳是聰仔的姐姐?」 「我是,你是誰。」 「我是誰你不必知道,事情需要你解決,你們阿聰在我們店裡輸到土土土,沒錢,你說怎麼處理?」男人一付標準江湖人流利帶有殺氣的台語恐嚇著。 「你說什麼?輸什麼?」 「就賭博呀!輸到一褲子底,幹,好死,沒錢還敢賭!」 「賭啥曉呀,你倒說呀。」 「幹XX,就在我們店玩輪盤、行星呀!」男人怒氣衝衝地說:「阿你是足搖擺喔,你弟弟欠賭,妳是不要處理是嗎?」 「他欠了多少?」樂姐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隨之又傳來一陣怒罵聲。 「二十…」這會兒是阿聰畏縮的聲音。 「二十萬?不會吧!」 「是…二十萬。」阿聰說。 「本來是二十五萬,我們大哥給他打了個折扣,一次結清,二十萬就好。」男人把電話拿過去接著說:「沒有討價還價的地方了,這是你們聰仔已經答應的數字,少一塊都不行。」 「姐…是二十萬沒錯…對不起,其實我也沒玩多久,輪盤,輸贏很大,很快,我只是想翻本回來…對不起…」 「該死的混蛋,你沒錢跟人家賭什麼東西呀?你…可惡,你不是去參加婚禮嗎?誰要你去那種地方?」 「沒有啦,只是晚上無聊…我真的不是要賭…跟幾個朋友來…只是想放鬆一下,真的…」 「可惡,你去找你的朋友呀!你換帖的呀!跟你一起去的那些好朋友呀!」 「他們沒錢…已經走了…」 「你這個垃圾傢伙,你惹的問題還不夠多嗎?幾歲了?你幾歲了啊?為什麼永遠不懂做正確的事?」樂姐氣得發抖:「我信任你,你的有理無理我都忍受著,你要何年何月才能不要再幹出傷害別人的事呀?」 「喂喂,大姐,我們找你談怎麼解決事情,不是要聽你在這裡教訓小孩,你說,多久可以拿出來?告訴你,只要錢一到,我們馬上放他回你溫暖的懷抱啦。」男子邪惡地笑著。 樂姐握著電話,氣得發抖,憤怒又心痛,阿聰苦苦解釋與哀求、男子兇惡的威脅與嘲笑奚落,在她耳邊如同寄生蟲般不停地鑽入鑽出,無比難受。 「我得給我大哥一個交待,問妳最後一次,錢,怎麼還,啊?」男人質問著。 「命去還。」樂姐掛上電話,拔掉線。 當天晚上,打烊後,樂姐才把電話線接上,沒多久電話就響起,阿聰哭訴哀求著,應該被狠狠地揍過,嘴腫到口齒不清了。 「姐…姐…拜託…我真的會被打到死的…我牙齒掉了好多顆…」阿聰哀號著。 「…」 「隨便,我告訴妳,不想處理沒關係,想撇清嘛,我們就當江湖事來辦,我保證,你一定見不到一個完整的人回去,不信來試試。」男人恨恨的說。 「姐…我一定會想辦法賺還給妳的…啊啊哇啦啦…」阿聰痛苦地叫著,或許又被揍了下去。 樂姐把電話掛上。 沒多久,電話又響起,換了一個人,他先咒罵樂姐不知好歹,再威脅不處理就準備收到真空包裝宅配到家的他弟弟身上某個部份或器官。 「現在,請你們老大跟我說。」樂姐說。 「靠北,妳是啥小,要跟我們大哥說話。」男人生氣地說。 「我一定要跟你們老大說話,否則什麼都不用談。」 「幹!你是什麼資格?」 「隨便你,不要的話他那條爛命你們愛怎樣都隨便你們吧,XXX你爽就好!」樂姐吼著就把電話掛了。 電話沉默了很久後,再次響起。 那頭是一個嗓音沙啞的中年男人。 「周小姐,妳好,我姓柯。」男人說:「這裡我說了算,妳想怎麼還這筆錢。」 「我想了解,如果我不還,你們要怎麼處理這種事。」 「呵…不還哦…其實,這錢也實在是個小數字,不會出人命的,我們會廢掉他的一隻手腳,我實在說,就是這樣。」男人說。 「一隻手腳…」 「想清楚吧,錢能賺,手腳生不回來,畢竟是一家人,自己人真的不相救?」男人問。 「告訴我,正確的數字多少。」 「二十萬整,本來是二十四萬五。」 「二十萬…」 「如果妳有誠意要還,我們這裡給妳兩天去籌,還有問題嗎?能不能還?」 「我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妳說說看。」 「把我弟弟的兩隻腿打斷!你們怎麼處理都可以,不要讓他殘廢就好了,送他到醫院去,明天早上,我會直接匯二十五萬給你,沒錯,二十五萬,五萬塊是多給你們的,你就告訴阿聰,你姐姐只還了一半十萬,剩下的用他的腿來抵,可以嗎?」樂姐說出她的決定。 「哼哼哼…妳玩真的嗎?」 「說真的,你敢不敢?」 男人先是小聲冷笑,接著放聲大笑。 「呵…有什麼不敢呀…有種!我答應妳,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XXX真的了不起。」男人笑著說。 「千萬別讓他知道,了解嗎?」樂姐問:「也別讓他殘廢。」 「沒問題,這種事我們很有經驗。」 「還有,要立刻送他去醫院,腿骨折後會有脂肪什麼的流進血液裡,不急救會致命的。」樂姐補充說著。 「放心,我們幹這行的,這點常識當然了解。」 「希望我可以相信你。」 「大姐,聽好,我們是江湖人,不是無賴地痞,收錢就做事,還錢就放人。簡單乾脆。」男人說:「我會搞定這一切,錢別擔擱了。」 「我知道,給我帳號,明天一早我就去辦。」 「呵呵…還好妳不是我姐。」男人說。 「如果你是我弟,或許我還不會那麼失望。」樂姐對男人說。 第二天早上,樂姐去了銀行,分別用兩個戶頭匯出十萬與十五萬。中午電話響起,醫院急診室打來的,如之前的約定,阿聰兩隻小腿都被打到骨折,但不嚴重,沒有殘廢之虞。 樂姐把電話放下,找出一張名片,按照上面的電話撥了過去,接到電話的男人聽到樂姐的自我介紹似乎沒有進入狀況,好一會後才想起,興奮地寒喧問好。 「您好您好,好久沒拜訪了,近來還好吧,生意還是很好吧?」男人興奮地說。 「謝謝,還不錯。」 「上禮拜有去您那邊跟林先生拜訪…就是豆腐店的林先生,本來我跟開發部與營造部的經理要去您那吃碗餛飩麵的,但談得太晚,您休息了,可惜沒能吃到您那超級好吃的餛飩麵,唉…」 「下次會有機會的,這麼說吧,我想跟你們好好談談。」 「是,歡迎歡迎,什麼時候方便?」 「都可以。」 「謝謝您,我會立刻處理安排的,大概中午之前,我會給您一個回電,好嗎?」 「可以,我有個問題,去年你們建設公司高層來這邊視察的時候,有個帶著金邊眼鏡的白頭髮的老先生是誰?」 「喔,那位是我們董事長。」 「我希望他一起來。」 「啊,大姐,這有點難度呀,通常土地這方面我們協理說了就算,董事長不直接干涉,他很忙,我不知道能不能…」 「沒關係,我可以等,這樣說好了,請他來,開個價,或許條件可以,這次我就賣了,不囉嗦。」樂姐對男人說。 「這樣哦,我想辦法…」 「如果太麻煩就算了,以後再找時間談吧。」 「不會不會不會…我現在就去安排…一定可以…」 樂姐放下電話,覺得近來時常縈繞在心頭的那種寂寥感不見了,她決定的不是要把房子賣掉,而是要開始為自己活著,不要再如同一個陀螺般不停地轉,不知為何而轉,更不知要轉到何時。 樂姐拿起她用來記錄叫貨數量、日期與金額的本子,那是個小學生常用的空白筆記本,上面滿滿她的工整筆跡,她寫下一些腦海中的事。 「買北海岸邊的納骨塔位,把爸媽的骨灰移過去,媽媽生前最愛看海。」樂姐在自己的帳本最後一頁寫到,想了又想,再備註了一條:「再兩個,自己與阿聰。」 「有小花園的房子,可以種花,離市區遠一點沒關係。」 「學開車。」 「空中大學,開始找資料。」 「捐給有關老人的慈善基金會,再一筆給慈惠宮。」 「日本。」 樂姐的目光被牆上的月曆吸引住,那個美麗的島嶼似乎正與她說話。 她撥了旅行社的電話,聲音甜美的櫃台小姐告訴她「F・I・J・I」這個字叫做「斐濟」,南太平洋的島嶼,優美如天堂般的渡假小島。 「斐濟。」樂姐寫上,在後面寫上:「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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