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小說組第一名:左手香/應中一乙曾宗瀚-2

續前… 三   只要能夠陪著妳我都願意   我就是妳忠實的園丁   只要能夠想著妳我就歡喜   即使妳寧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                         張雨生<玫瑰的名字>   中西方的搖滾音樂已經在我的耳中迴響了一天了,重考大學的這一年還挺無聊的,家裡沒錢,連重考班都懶得去,這樣倒也悠閒,等到一月底的學測考完,就沒什麼事可做了。枯燥農曆春節過完後就開學了,那並不代表這個世界改變了多少,至少我的生活依舊,重考生這身分其實就得算是社會人士了,少了學生身分真的很多事做不成,比如說憑學生證打折扣。   而我前前後後又去北投賞櫻了數次,頻率高時幾乎天天都去,甚至媽還以為我移情別戀,愛上了那難得一年一開的山櫻花,這實在是想太多了,隨著胃痛的次數日漸頻繁,我其實也不大懂這代表了什麼,唯一了解的是媽終於發現了我的不對勁,秘密總是藏不住,也許她是發現了偶爾被摘除的杜鵑葉片,不然就是我半夜疼痛的嚎叫驚醒了她。我發現杜鵑似乎不滿足現下這種狀況,她開始說服我,讓我吞下她在開花之後所產下的種子,她說那才能算是我對她付出的證明。   大部分美麗的花朵都是不可食用的,當然包誇這耳熟能詳的台北市市花,杜鵑全株都是劇烈的毒性,雖不至於毒死,但誤食後恐有噁心嘔吐甚至血壓下降,且會腹瀉昏迷,就像帶刺的玫瑰,僅可遠觀不可近距離接觸,有時手指被刺傷而還不自覺,或許那可以算是她們保護自己所與生俱來的最後防線,石猴在這方面比我理智了許多,我從沒見牠時用過左手香以外的食物。她們為了綻放而生,那不就跟人沒什麼兩樣,至少比我還好,我找不到如何才能綻放自己的生命,至多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道路。   我只是個送行人,我的命運注定是個送行的人。   當我又一次胃酸翻騰的時候,我正在家中為陽台上那綻放了七個年頭的杜鵑定時澆水,快的突然,快的沒有預兆,倉皇嚎叫驚動了一旁觀賞左手香的石猴,牠滿是憤怒的瞪向我,眼中紅光閃動,我的胃壁開始不受控制,似乎對那散發的紅熱光線有了回應,只覺得腹部蠢動,壇中穴上的枝葉竟然漸漸伸展開來,枝莖纏繞住了我的手腳,花苞像是吸盡了火眼睛睛散發的詭異能量開始舒展,石猴見了又是躁動又是憤怒,跳將了來一把扯住杜鵑的根部,眼露凶茫,牠示意我得忍住這傷痛,便卯足了力用力要拉出深植我體內的杜鵑花根,我感到莫名的膨脹感,像是體內正欲孵化出一尾成熟的怪物,我只不過是繭、是個外殼,我只是身有外殼的廢物。   石猴眼見我似乎已撐不下去,又再一次加強了力道,他吱吱叫著嘴裡散溢出了香濃的左手香香氣,我全身劇烈疼痛,我痛苦的哀嚎,從我胸口竄出的植物似乎深不見底,石猴越拉越是感到不可思議,她的韌性超越了藤蔓,硬度跨越了預期的範圍,我的胃疾速的蠕動,分泌出的胃酸竟然沿著花莖,竟從壇中穴緩緩流出,順著支脈,漸漸燙爛了仍是緊抓不捨的石猴,我極力掙扎想將之甩開,大叫一聲,霎時間胃酸凝固,在莖葉上佈滿了針刺狀物。   石猴那雙手鮮紅,最後牠哭喪著臉走了,沒說一句話,牠從沒對我說過話,而我想之後應當是見不到牠了。   在媽從房內衝出來時,我已經疲力盡,昏厥過去了。      隔日才發現陽台上美好的一切早已被我用得一蹋糊塗,日日香也好,薰衣草也罷,哪怕是生命力旺盛的石蓮花,甚至到防蚊用的胡椒樹,無一倖免,她們在我昨日倒地痛苦掙扎之下化作了隕星,墜落,盆栽碎裂有機土散落滿地,我對於這些生存許久的植物不知所措,當然,包括那我照顧了七年的杜鵑,也許石猴昨晚又有來過,我沒見到任何的左手香殘葉,而杜鵑滿地凌亂,莖葉斷成數截,花瓣被撕得粉碎,而我的胃不斷的刺痛,它正孵化著那朵杜鵑的後代,從我的心靈深根,吸我的血成長,壇中穴前被石猴拉出的杜鵑似乎又自己縮了回去,僅僅露出花朵部分,展示在我的胸前。   廚房燈火微亮,我皺了皺眉頭,正欲猜測是否是母親故意不去收拾這滿地殘局,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她總要我早些日子忘了這段濫情,其實要說來倒也沒什麼情,這只不過是很自然,很自然,我也不如何明白那種感覺,只是知道母親認為我這把年紀了,總不能整日窩在家裡對著植物發呆,好歹我也是花農的兒子,好歹杜鵑也是生物吧?   杜鵑她昨天一定很痛吧?   我慢慢的彎腰下來,憐惜著靜靜躺在地上的乾枯植物,雙手緩緩身向前,又摘了兩片葉片下來。   「你好歹也忘記忘記她吧!」媽的叫喚聲從房中廚房傳來,這句話不曉得已經聽了幾遍了,好像頭一次是聽修哥和康仔提起的,後來高中朋友倒也是如此說。   說的倒容易了,我怎麼用了所有辦法都不行,該忘的總忘不掉,不該忘的總全忘光。   「我就是搞不懂你喜歡個杜鵑幹什麼喜歡成這樣,天底下有成千上萬個好女孩,要不,就算你隨便挑個女生也都比什麼杜鵑花好啦!媽都這樣陪你過了多少年了,每次都給人擔心……」   母親慢慢的拖著那久未下廚的疲勞身子,端了一鍋的辛香走進了客廳,這味道挺熟悉的,瀰漫在空氣之中似乎久久不會消淡,我一時想得入神,突然又感覺隱隱胃壁剉痛,我手邊的葉片已被媽搶了過去,媽似乎從沒如此生氣過,拿起了一旁掃把,掃進了的上杜鵑的殘餘,在蓋上垃圾桶蓋的前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些微崩潰。   「我該去申訴看看能否把杜鵑列為毒品,這有毒耶!難怪你會把胃搞成這種模樣!你都不知道媽這七年有多擔心你,忘記杜鵑吧!吃著葉子你只會讓媽更難過罷了!」媽看出我的不快,直截了當的說明。   對於母親的責罵,我無話可說,也無法辯駁,我甚至不清楚不明白到底自己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存在。   「喝碗湯吧!阿含,我只到你心裡不好受,但你要知道,媽是會擔心你的,幾歲了還搞這些事情出來,你放心,喝碗湯吧!很香的!」   我拿起了裝滿熱湯的碗,裡面飄了幾片葉片,葉片厚實粗肥,散出濃濃的香氣,我一時之間忘了這是哪株植物,大口吞了下去,灼熱辛香從我的喉中流入胃中,我感受到了體內杜鵑的不安氣息,我的胃壁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記憶,對了,是石猴的味道,石猴嘴中時不時蔓延而出的辛香,每每聞起便覺精神舒暢,心情舒坦,有別於部分香料的火辣刺激,僅僅散發著一股清爽徐風,我已經許久沒有體會到所謂置身仙境般的快活。   但我的胃壁似乎早已迎合了杜鵑的口味,他急躁而不安,一個催吐的動作,我連同胃酸與葉綠素吐回了碗裡。   我見到其中被我吐出的杜鵑殘葉逐漸枯萎的痕跡。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感冒發燒,我都拔這左手香的葉子給你吃,這藥草可真方便,又香,她好像還有治療胃脾臟不適的功效。你還真不捧場,難得煮湯,你就整個吐掉。」   左手香?   我想起了石猴臨走前的哀怨眼神。 四   胃在燃燒,而我從忠孝東路六段吐到建國南路一段。   我恐懼著,就只是一小株不起眼的左手香,開始恐懼著自己的人生,我懼怕改變,更懼怕改變之後最終我仍是會落得一樣的慘狀,社會太殘酷,現實太殘酷,又有誰可以預料到明天的自己會有怎樣的轉變。   在我喝下左手香熬成的湯後,我瘋狂得衝出了門,騎上了摩托車,便衝了出來。   「忘了她吧!」媽好像在我關上大門時輕聲說了一句。   其時我總是覺得自己早就放手了,我永遠不會在杜鵑身上找到一絲依靠,縱使我如何依靠她,我終究只是個配角的份,她成長茁壯之後大可不需要我,我只是被利用完的棄子,但我心甘情願,至少我是留了自己一個人徘徊原地,我害怕新的生活所需承擔的孤獨,我恐懼當自己還沒找到迷宮出口時的寂寞。   我把摩托車手把用力的轉動,油門加緊,我肚裡的杜鵑從我的嘴延伸出來,從忠孝東路到建國南路,她已經綿延了數公里之遠,存留在我口中的香氣飄散在大氣層中,我每次的吸氣吐氣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彷彿為我帶來溫暖的香味,但胃壁仍是痛苦的蠕動著,杜鵑的莖葉就這樣不斷的延伸,終於在我到達建國南路時,劇烈疼痛逼我不得不緊急剎車,驚動了後方的車輛,我及時停靠一旁,杜鵑終於吐盡來到了末端,灰濛濛的鬚根脫離了我的胃壁,成了路上方才緊急剎車蜿蜒出的黑色痕跡。   建國花市就在一旁,那個讓我童年滿是黑暗的地方,我緩緩走了進去,景物似乎依舊,薰衣草,牡丹,發財樹,這些暢銷品似乎永遠不會落寞,依舊四處擺放著,燈光打下,成了顧客的角點。   「看看喔!」才進門,服務生熱情的招待,似乎他們也認為我是隻會散財的肥羊,那位留了八字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有需要什麼嗎?」   我滿腦子的空白,一時不知該回答什麼,只得在記憶的深處裡面挖掘我所認識的植物。   「你們有左手香嗎?」莫名異常,我的胃似乎已經停止活動,我很自然的說了這個名字,她是如此的陌生,又熟悉,我忘記了自己七年來所追求的,卻想起了左手香的味道。   眼前這位男子看了我笑了笑,我隱隱約約司忽見到了他的眼睛透露著時吼眼中的紅光,他緩緩的帶我到了倉庫偏角落處,讓我自己找尋左手香的蹤跡,我繞果左方的三色堇,小心越過北方成群的鳥尾花及天竺葵,我在紫色薰衣草的花海裡撈著唯一的一盆,最後,在薰衣草群的後方,那是我頭一次見到左手香。   這就是左手香。   枝葉肥厚粗實,但顯得飽滿玲瓏,她或許孤獨久了,即便在環境很好的溫室之中仍看似瘦弱,但她的身軀覆蓋著細細的毛,像是環繞著光芒,她終究是抱持著希望,她終究等了許久,就等著有一天有人可以帶走她。   「就是這盆!」我欣喜的從口袋中掏出了五十元。   原來,希望之星便宜到用五十元就可以買到手。 五   我迎合著秋天的涼風又一次上了北投的面天山,賞櫻,因為這時候沒人會想到能賞櫻,櫻花總是在春冬交替時開的,但總有例外,雖不是滿山,但有數株的洋紫荊仍是綻放艷麗,我依舊帶著墨綠色毛帽,單獨一人來到了今年春天方才來過的白宮山莊前,山櫻花一片綠意,僅一旁山道中的洋紫荊獨自綻放,這回我多帶了一盆植物,幾天前買的,從新北投捷運站出站走至此地,香氣伴隨著希望溢出,我笑著,不知有多久了,也許這是我頭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吧!   我只是個送行人,我的命運注定是個送行的人。但送行人總不該是我生命的意義,至少現在,我或許放下了送行人這個身分。風徐徐吹來,洋紫荊一陣抖動,花瓣灑落在我的頭上,我挑了洋紫荊旁的一塊地,蹲下,開始著手將左手香種下。   「喔!真難得,左手香呢!」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女子臉上淺淺微笑,繽紛,洋紫荊紅的膠框眼鏡,不高但合身的中等身材,這女子說也奇怪,秋天應當是沒有人會來這的,除了我以外。她走進,緩緩蹲下,一同幫我撥開濕軟的土壤,將左手香種下。   「你怎麼選這種地方種左手香,雖然左手香可以忍受氣候,但這裡終究不太適合他生長,你確定要在這嗎?」   「我會每天來看她。」我這樣說,女子卻笑了,拍去身上的泥濘,與我同時站起。我很自然的將眼神迴避,不敢直視,把仰角抬高到四十五度,靜靜看著一旁的洋紫荊,淡淡香氣四溢,我突然感受到了石猴眼中火紅的溫暖。   「洋紫荊,好像是被稱作印度櫻花是吧?」女子說道。   我想起了今年春季時,山道旁的左手香靜靜綻放的淡紫花,我緩緩舉起左手,感受到了那天留下的氣味仍存在著。   凡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都一對一對地到挪亞那裡,進入方舟。                     《舊約聖經》〈創世紀〉第七章   我胸口的油綠色新芽緩緩升長,長出了左手香的對生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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