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小說組第一名:左手香/應中一乙曾宗瀚

作者:曾宗瀚 【左手香】 一   在十九歲以前,我的生命似乎只給了杜鵑,我對杜鵑有濃濃烈烈的戀物癖,就算站在滿山的日本櫻中,櫻花雖開的美,但還是比不上杜鵑的,至少我是如此的認為。   那天,櫻花在我的手掌心處流露出一股淡淡香氣,我收起遠眺的視線,回頭瞥了一眼被叢雲吞掩的日落,五點二十分,很多遊客早已先我一步下山,僅餘三兩對的情侶、家人、或是跟我一樣單獨前往的賞花人,順著白宮山莊旁的步道,下山前往北投市區享受都市喧囂。   東北季風帶來的細微雨量開始從灰濛濛的天空降臨人間,有多少年,多少個世代了,雨終究是惹部分人嫌,又或是成為了寂寥孤獨的代名詞,他們竄入了櫻花底下扎了根久未鬆動的土,給草木吸收了去,開始為綠春的清新譜曲,櫻花的盛期總是短的,至多兩三個禮拜,不然只得看看明年有否機會目睹了。   「爸比!那是什麼呀!」路邊的三歲小女孩。   「來!乖乖喔!爸比跟妳說,那叫日本櫻,它很漂亮喔!她有另外一個名字叫映山紅,意思就是啊!整座山都會變得紅通通的喔!」還有教壞因仔大小的爸爸。   「噗!」這實在是沒辦法忍受了,那可笑的父親。   我的無理嘲笑引來了對方父母怒目的款待,但實在是沒辦法,那個爸爸真的沒有好好做功課。那一家人最後上了白色轎車,亮起殺菌遠光燈照出我的原形後,蜿蜒去了。   「他在幹麻呀!在女兒前面假裝很酷,什麼映山紅!要來賞花也不先翻一翻圖鑑!」   走在我前方的小情侶把我的心聲說出來了,映山紅,是杜鵑的別稱,因為鮮艷,旺盛的生命力,那扎根在我心中七年了還未真正枯萎的年華植物。      現在通往山下的步道似乎就只剩我和這對情侶了,他們黏得緊,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許就是天差地遠的身高,男的高大看似憨厚,女的臉上掛抹微笑,繽紛,戴了山櫻紅的膠框大眼鏡,不高但合身的中等身材。我輕推了一下自己的細框黑眼鏡,套上了褐綠色毛帽,做賊心虛的在心中痛罵自己不該觀察某對熱戀中的侶人。   我開始大膽猜測他們到底已經交往多久了,也許兩年,甚或只有短短一個月,大都市底下的速食式戀愛我倒是看多了,像這對這樣恩愛的似乎只佔了少數吧!   我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是從沒嘗過那種滋味的,因為杜鵑早在七年前便蟠踞在我的心底,將那滿是神經毒素的鬚根植入我的胃壁,從此之後我的胃便開始莫名絞痛。不知道是否是錯覺,我在下山時隱約發覺到所謂的似曾相似,但腹中的杜鵑似乎不給我有太多的時間去回想,在一陣翻騰後,我感受到了胃酸開始逆襲的癥結。   我將眼神避諱疼痛的癥結點,頭仰角抬高了十五度,盡力捕捉空中黃昏流下的餘溫,但僅看見那在錯誤的場合出現的衰老杜鵑,還有路旁因昏暗而看不清的洋薄荷香味。     天色忽然又下降了一個尺度,那對侶人在我發呆的同時化作了道路旁連身的兩顆漆樹,濃的或許分不開,只留了洋薄荷的香,如果圖鑑中說的是真的,那吸多了或許感覺神經會整個癱瘓掉,但我喜歡上了這香味,順手輕輕撫了葉身,讓香氣流入左手。   洋薄荷,又名左手香、到手香,意味著只要沾染上了香味是很難消去的,它同時也是民間常用的藥草,治療的功能多元,但我似乎忘了查找有毒植物的圖鑑,通常美的植物都是有傷害的,玫瑰帶刺,而杜鵑,滿滿從花到根莖葉,令人愛不釋手的劇毒,左手香倒不同了,不認識的人頂多把她當成路邊常見的雜草,若非生長在花農的家庭中,我可能還不見得會認識她。   那晚,沒洗去香氣的左手似乎孵化出了杜鵑的枝葉,輕輕鬆鬆得纏繞住熟睡的我,直到隔日醒來我似乎已經見不到我的咽喉,只剩下杜鵑啼血後埋葬在胸口,深紅,壇中穴此時也開始承受不了毒素的侵襲,迅速黝黑,在連番的掙扎下綴刺出粉白色的植物花苞,吸取了體內的血紅素,開始鮮紅起來。   直至隔日,我依然感受到她匍匐在我胃中的刺痛。 在賞櫻完之後的一整年,似乎就沒甚麼令人期待或欣喜的了,包括那非常單調的男人生活圈,但這或許早已成了時代下的趨勢,當我開始尋找國中時期的朋友出來一同在星巴克藍山咖啡豆的香味下講古,卻只聽見了根植日本的輕小說瘋狂對我推銷納所謂的商品式文學。當他們口中談及了《灼眼的夏娜》什麼的並且展示在我眼前時,我想起了某篇章回名著,並自動解讀成了「當火眼金睛睜開的剎那」,花果山的仙石倂裂,群樹惶恐,眾生震撼,仙石受風而化作石猴,最後睜眼掃射四周,大口一嚼,整片種滿洋薄荷的花果山已被他吞食殆盡,僅留了一股辛香流傳進了我的大腦中。   石猴似是在我面前顯得洋洋得意,期待著我將投以羨慕的眼光望著他,但他也許沒料到我的固執,滿是不解,運起千萬年修來的道行,獸性顯露,徒手擊穿了我的胃壁,我只覺得復中絞痛不已,不下片刻,他已從我的胃中取出了多叢鮮豔杜鵑,將枝葉扯斷,花瓣碾碎,想必他應該也是知道的,那有毒的美麗杜鵑。   也許,縱然狠毒,但人性墮落後或許就會有這種想法,就算是如何的有害,好歹我也是自甘情願中了這種毒。   「阿含!阿含!你的胃還好吧?」坐在我左邊的修哥似乎察覺到了我身體的不適,喚醒了我。   「嗄?什麼?你們不是還在聊嗎?」我稍有不耐的看著眼前的這兩位宅男,依舊茫然的回想著方才孫悟空大嚼左手香的事情「我知道這一回的回目是『零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為大道生』,原來你們這兩個宅男也會對西遊記有興趣啊!」   結果被白了一眼。   不過這種對話也許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早已見怪不怪了,也對,我們似乎只不過是存在於同一個世界但永遠沒有交集點的平行線,包括那隻石猴,我總是自覺自己與眾人之間離異,不過這也或許代表著我尚未找到與我志同道合的那群人。   緊接著他們開始談論著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這對我,或是對每一位重考生來說是一件足以擊垮整個國家的衝擊,高中同學變成自己的學長,學弟成了接下來四年的同窗好友,這也只能怪自己年少輕狂不懂事,白白浪費一年燒毀自己的大好人生。   石猴口中的薄荷香味撲鼻,撞擊且開始刺激我的味蕾,胃壁禁不住打擊而開始產生濃密汁液,想逆流而上,開始與我的感覺神經爭奪主導權。   「喔對了!修哥啊!我聽說你女朋友還蠻正的,那真的還假的啊?照片可以借看一下嗎?」死性不改公然在星巴克裡喝台啤的康仔似乎還是老樣子,眼中只有酒香與美人,顯露出男人的本性。   「靠!你想偷吃也來不及了,她早就臣服在我的褲襠底下啦!回家看看A片打打手槍吧!」修哥很豪氣得回答。   這是一個大男人思想主義構築而成的社會,只有野的獸慾以及對自身面子的期許,不論是怎樣的場合,男人必定是需要肉體上的安慰及滿足,甚或他們眼裡就只有駕馭及勝利的快感,下半身思考的低等動物。      兩個人互相的欣賞 愛情不就是這樣   給慾望找的對象 本質上都是一樣                                    陳奕迅<低等動物>      但這種理論我沒辦法完全苟同,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或許還稱不上是真正的男人,但這聽起來似乎也像是荒唐謬論。   「啊對了!那小含啊!你今年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啊?重考一年應該還蠻悠閒的吧?」   我?特別的事?   「不知道杜鵑算不算特別?」我長噓了一口氣,當然了,我這群朋友早對我這種回答見怪不怪,甚至對我的濫情愛莫能助,但我很不確定自己是否該不該說這句話,也許是自己的感覺神經已經癱瘓了,我竟然聞到了不該出現的左手香香味。   一株新芽從我的胸腔冒出。    二   七年前,自我頭一次感到肚裡疼痛難耐時,我就知道了與杜鵑糾纏的後果,我父親是在台北建國花市裡從事行銷的偉大花農,每年固定從彰化田尾老家那運來各季的熱門花草,把最有賣相的搖錢樹推銷給愛好種植的人家。   其實花農之間的競爭總是激烈異常,在政策推廣之下,前景被看得太過好,許多農家開始轉行角逐花卉市場,加上已舉辦多年的花卉博覽會,龐大支出雖由政府負擔,但其實真正可一戰成名,一夜致富的人僅有少數,老爸他做花卉已經十多年了,前些年倒還有媽幫忙,不料媽的身子日漸虛弱,爸便決定自己一人扛起這份責任,三不五時田尾和台北兩面跑,甚至徹夜未眠處理顧客訂單,農民血汗錢是這樣堆疊起來的,身為兒子的我當然少說得幫忙扛些負擔,不過總幫不上什麼,頂多在倉庫做些打理,或是招呼來訪的顧客罷了。   其實我很討厭花農,因為收購種子的成本低廉,但利潤深遠,花農們總是以大量的同種花木批發至各地花市,但畢竟種植只是國內部分家庭裡盛行的活動,往往數千盆蘭花頂多只把最美的幾百盆賣了出去,等花季過了,餘下滯銷的就成為他們眼中的普通雜草,被扔在一旁。   記得那天,好像也是灰濛濛的天氣。   我如往常一般在花市後的堆放處尋找那雖美但不為人知的可憐花草,他們坐落人間卻終生得不到旁人的關愛與憐惜,我總憐憫它們,但這樣說似乎又有些不大對,也許它們能盛開便是最大的幸福吧!左方一整籃的三色堇,北面整整幾百株的鳥尾花和天竺葵,他們的寂靜有著小小一絲孤獨的成分在,我總是納悶著這幾百株的植物為何不肯把情緒表現,讓我看看他們的惶恐著急也好,脆弱也罷。   我一個箭步,跨過了幾叢三色堇,突然想起了野外牆角隨處可見的日日香,長相倒也不輸那幾盆暢銷的植物,卻是很少人肯提起它,我雖然也了解花農們為了降低風險且增加利潤所做的抉擇,但社會面的東西總是太過現實,現實的商人,現實的傷人,何嘗人生不也是如此,也許我們永遠只能任人擺佈,就算想掙脫,最終也是逃不過人生道路輪迴的。   而在薰衣草身後,我偶然發現了杜鵑。   我忘記是聽哪位長輩提起的了,杜鵑鳥的叫聲特殊,聽似「不如歸去」,在中國文人社會中成了鄉愁及離鄉人的代名詞,這下就不得了了,一連串的聯想力便就此孕育而生,且說一隻懷鄉的杜鵑在樹上頻頻喊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終也是咬到自己的舌頭,流了血,正巧低落在底下的杜鵑花上,杜鵑花這三字便就此誕生了。   這杜鵑白的粉,帶著些許淡紅,縱然我已經見過幾千萬朵的杜鵑花了,這株杜鵑花似乎有著與眾不同的氣息,在我看來她與其他株植物不一樣,我小心觀察她的肢體,橢圓葉邊緣微有枯黃,土壤早已乾涸,根部似乎因盆栽侷限而不易吸引水份,但卻仍是勉力的撐起那需要耗盡大半體力的粉紅白花,似乎是只要能讓這花完美盛開,她今生便了無遺憾。也許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天命,只不過有些人尚未發現吧!那杜鵑所了解的,便是耗盡畢生之力讓自己綻放,不管有否受他人肯定,那便是她存在的價值了。所以我決定也盡自己的一份心力,讓這盆杜鵑花能成功得達成自己的夢想。當晚我瞞過父親的耳目,偷偷把這盆花帶回家裡開始照料他,我倒是有把這份秘密說給媽聽,媽很喜歡植物,她也沒有多大的反對,並且幫我說服爸讓我可以撿植物回來養。   那是我頭一次發現自己生活在這世上有了意義。媽總說身為花農的孩子,我可終於開竅了,竟然也開始喜歡上種植花木,原本我從不放在眼裡的那堆陽台植物因為那盆杜鵑有了變化,我開始觀照那從沒人在意過的孤獨杜鵑,對,就是孤獨,我同樣討厭獨自一人蹲坐在倉庫裡的感覺,我決定用我的心我的血來照顧她,縱然是我一廂情願,我此後徹徹底底就是她的人了,至少精神上是,哪管別人如何說,因為我討厭孤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不該讓她獨自一人。   我每天照顧杜鵑,盼望著那漸漸爭放的粉白花朵,我幻想著那是獨自為我一人而綻放的,一個花季過去便開始期待下一個花季,定期翻土換土,適量灌溉,第二年開始學會了如何控制日照時數,我得讓她永保青春活力,她的生命才能綻放,她的人生才能完美,我生來或許便是為她而努力,為了一株曾經頹敗的杜鵑,也許,幫助這朵花才是我人生的道路。   等到三年後,家中似乎開始出現了波折,在一次颱風侵襲的夜晚,遠在田尾的爸來了通電話,說是得趕去田裡搶救他那養家活口用的數百株植物,結果在趕去的路上遇到小客車攔截,被撞進了彰化基督教醫院。當時我正為我的杜鵑做好防颱準備,毫無預警,只聽聞媽在接了電話之後坐倒在地,以後就再也沒有爸的消息了,只知道那熟悉的建國花市攤位給爸的合夥人佔用,還因此跟媽打了幾場官司,最後也沒什麼結果,父親名下龐大的遺產變成了供給家中往後這四年的底本,勉強度過往後的歲月。   而我對杜鵑的愛護仍是持續著,甚至開始摘取她的葉片食用,杜鵑的毒性強烈,只得趁母親不在或是熟睡之際偷偷塞了一片食用,我反覆腹瀉昏厥,直到毒性退去又繼續食用,而我的身體似乎開始熟悉且接納那毒素的存在,毒性日漸消退,也不知是哪一日開始我不再感到反胃或是不適。   「這值得慶祝吧!不是嗎?我的杜鵑。」我跪跌在陽台的杜鵑前:「不只我的意識,我的身心,我的全身已經完完全全接納妳了,妳放心的去追求自己的道路吧!即便是犧牲自己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而她總是不回應我,我了解這僅不過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但如果這樣可以讓我的生命添加一分光彩,我何嘗不能這樣做?   我緩緩舉起左手,挑了長的比較不理想的葉片,摘下,再一次的放入嘴中細嚼,葉綠素從我口中流入,帶有辛辣,水分飽滿,毒素又一次的開始刺激我的神經細胞,夾帶些微像是上癮之後的快感,我像是因寒冷而顫慄,雙手抱胸,跌坐顫抖,張口急促呵氣,毒素的味道似乎張成了網纏據包裹了全身細胞,我的肌膚體受著神經毒素的刺激,逗弄,直到全身毛孔如葉片保衛細胞般水分飽滿,我的胃壁開始對激情毒素有了反應,大量分泌胃酸,絞弄,疼痛感大呼我的意料,我仰天狂吼,震驚了房中熟睡的母親。   「阿含啊!怎麼了?」   她的著急聲從房中傳來,我如夢初醒,勉強壓制方才肆意亂竄的毒素,緩慢爬起身,盡量保持著鎮靜回應著母親的疑問,我回頭望了杜鵑一眼,嘴角露出了已多年不見的微笑,回房去了。   那晚,我吐了一整夜,早上上學前匆匆忙忙清理了自己吐出的杜鵑汁液,除了胃絞痛,便重回自己往常的生活,若無其實的度過了接下來的歲月,直到高中畢業,我一直是這樣過著,與石猴一同照顧著陽台上的花草,牠照顧那數叢茂盛左手香,我則僅僅一盆杜鵑而已。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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