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中文散文組第一名:寂言-致親愛的瞇/應中延五吳俊霖

作者:吳俊霖 【寂言—致親愛的,瞇】 「沒有語言。我彷彿剛剛知道語言的意義」─ 蘇曉康 親愛的瞇,不久前研讀經書,讀至「孤獨地獄」一詞,恍惚若有感。經義釋例說︰「此地獄不同於八寒八熱等地獄有固定的處所,而是依著個人的別業所感,孤獨的處在虛空或山野之中。」如果在人生的最終投生了此處,也許更有出離的機會吧,我始終覺得在各種情感交際當中,孤獨會是一種圓滿,也是一種無礙的接受與交流,佛家說無有出期,我倒是寧願耽溺其中,縱使無時不交纏著各種感官的衝擊、折損與復原了。   親愛的瞇,妳會感到孤獨嗎?空氣中有一種信仰的堅定與哀傷,像是身在我們一同讀誦過的詩集之中,翻開冊頁,猶然有聲響遊蕩式的敲擊著我們,成為文字的本身,或者更貼近一些是妳的眼神,其中除了情感的表露外,更多或許是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缺乏、破壞與漏失吧,人生中有所遺憾的,我們已經在承受,沒有遺憾的,也都早已烙印在生命裡了。多少次在窗台仰望辰星回想過去,發現辰星的遷異如妳我之間的各種波動與進展,緩慢,且有規律,記得妳是善護念小動物的,那樣純真的妳不僅像個小孩,卻也同時像個母親,彷彿無論人生有多少橫逆,都可以在妳溫柔的包容與安慰下安然度過。 然而更多時候,這都是我的懷想了。忘記是否曾和妳談過二十歲生日那天,除了應酬於各式公文的謄改與友人們所給的驚喜之外,整個夜晚都是被悲傷充斥著,像是沒有光的日子,所有經歷都在迷惘與淒清中度過,悲傷的原因,憶起過去種種是次,自我存在感的無可捉摸,對於所期盼的、所能掌握的與所曾經努力過後的挫敗,交織於情感路上的各種顛簸與磨難是主,想起這些年來接觸過輔導的情感個案,二十歲了,他們是否也同我撐過人生的低潮,還是已不抵現實的折磨而隕落?時間流轉之快速,就算有六七十歲的壽命,現實中苦難的流轉與發生,一樣令人感到哀傷。   是此前後,我都活在酒精裏,唯有在酒精的酵發下,才得以真正釋放與紓解自己的懦弱與情緒。親愛的瞇,妳最喜歡的那位小說家曾這麼說過︰「女人一過三十歲,不僅明白許多心情會變成過去,更明白許多事也過了發生的時機。」但男人們何嘗不是如此,只因教養與責任,只能盡可能的承擔,盡可能的維持傳統社會所賦予的教條與形象;女人的二十三十四十是充滿變化與生動的,男人的二十三十四十卻幾乎如停擺的鐘。   「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過去二十年這樣過了,未來有沒有第二個二十年我不知道,很多事情已盡力,而剩下的一些,我還在努力著。為妳菇素近月餘,成住壞空、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對於這些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只是做現下我所能做的,如果菇素有所功德,也都是算妳的了;如果菇素可以滌慮與清心,也都是為了更親近妳。很多人說我總是冷靜,不驚不怖不畏,我想,當所有情緒只剩下悲傷時,世界都是放大幾百倍的在運轉與成形,在這個冷漠的時代,我們無有機會去真正瞭解些什麼,寧靜的時間更多了,觀察的時間更多了,尤其知道自己是個容易受到世俗情感牽扯的人,不能收斂,即無法放下。   所以親愛的瞇,妳知道我又獨自一人在天台待到凌晨了嗎,月色清朗,偶有薄雲遮蓋,透出由白到橙漸層的光色,第一次覺得月光可以如此溫暖,彷彿安慰了一些甚麼,卻又在風沙不斷的吹撫下,掏空了些甚麼,獨坐在此,突然對生活的一切感到疲倦、無力與悲哀,仔細思維,很多時候我們要的不單單是一個問題的答案,重要的,我想還是在於那個受人在乎的感覺。親愛的瞇,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嗎?感到整座城市與自我的疏離,面對已知,面對不可知,種種心虛讓人不寒而慄。如果有生皆為苦,那麼會不會有些時候是不得不苦;如果離苦即得樂,那麼會不會更多時候只是自我的欺瞞,很多時候,我們不是真的缺乏甚麼,我們只是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生活最終,還是使我們成為了彼此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近來友人常對我說:「要開心、要開心點。」簡單來說就是要我敞開心胸,不要甚麼都往心裡去,只是臟器為實,如果心中真有一個空間可以安放每個想念、每項東西、每個人,且都能找到屬於它的位置,那麼或許真的會讓人多少感到「開心」一點,如否,則開不開心,也不過就是「見」與「未見」的差別,楞嚴經曰:「忽悟水因,既不洗塵,亦不洗體,中間安然,得無所有。」失去的已那麼多,那麼何時,我才能真正於這樣的水因中,體悟到一體安然,自在來去呢?   印象中妳是自居海民的,於是這些日子我又去了竹圍一趟,那獨特的似妳的氣味如在,唯一更迭的,是妳切切思憶的那遍大海的憂傷,退的離岸很遠了。「我不想這麼早就離開你。」這是妳留給我的最後一封訊息,關於眷戀與不捨,我又何嘗不是呢?只是很多時候面對各種困頓與無奈,我仍無法尋求一個最妥當的方式去安置與紓解,無法連帶將偏頭痛、心悸與無可奈何的悲傷一起排除在原來的生活之外,或許悲傷本身就是一種必然,像踏足漲潮的海灘,腳步抽離時源源湧入的潮水。   於是當我一次又一次的站在海堤邊時,便越發相信我們的距離只有一線之隔了,相信我的方向也是妳的方向,相信我閉眼時所感受到的濤聲,一樣是妳細細的低喃,相信那些足以支撐下去的,謊言也好,安慰也好,彷彿此時此刻只要相信,一切即為真,妳便還是那樣溫柔含蓄的存在著。恍然之際,滿地的潮蟹從沙中攀出,我想那些都是妳想說的吧,無論是大海的憂傷,還是妳未盡的留言,都伴隨著潮落,慢慢顯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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